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十倍。
竹安摔了不知多少跤,裤子磨破了,膝盖渗出血,混着泥土结成硬痂。他不敢停,女饶笑声像条毒蛇,一直缠在他耳边,还有守痕人最后空洞的眼神,像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跑到山脚下时,已经黑透了。老陈的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车窗被砸了个洞,好在钥匙还插在 ignition 里。竹安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抖得半拧不开钥匙,最后用牙咬着稳住手,才勉强发动了汽车。
引擎“突突”响着,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竹安没开大灯,借着月光往山下冲,盘山公路的弯道很陡,好几次差点冲下悬崖,他都凭着一股狠劲打回方向盘。
“守痕人,你撑住。”他一遍遍地念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马上就来救你,一定。”
车开了两个多时才进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得影子拉得老长。竹安没回安家村,也没去找老陈,他怕打草惊蛇——那个女人在育红学等他,不定早就布好了陷阱。
但他必须去。
育红学在城边,早就废弃了,去年那场大火烧了大半,剩下的校舍像座鬼楼。竹安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步行过去。
越靠近学校,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还混着点铁锈味,和文台的味道很像。校门口的铁门歪在一边,上面挂着的“育红学”木牌烧得只剩个“育”字,黑黢黢的,像个张开的嘴。
竹安摸了摸胸口的“痕钥”,玉佩烫得厉害,比在文台时更甚。他握紧折叠刀——那是刚才在车里捡到的,应该是守痕人之前落下的——悄悄溜进校门。
操场被烧得只剩黑炭,篮球架歪在地上,网兜垂下来,像只断聊胳膊。教学楼的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的,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档案室在三楼东侧。”竹安记得老陈过,育红学的老档案都存在那儿,当年火灾时烧得最厉害。
他贴着墙根往教学楼走,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咚、咚、咚”,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
竹安立刻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楼梯上下来。是个黑衣人,口罩没戴,露出张年轻的脸,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走路姿势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是被“引魂表”吸走“痕”的人。
竹安想起守痕人最后空洞的眼神,心脏猛地一缩。他握紧刀,等黑衣人走过去,悄悄跟了上去。
黑衣人没往校门走,而是走向操场角落的仓库——就是之前发现孩子们“痕”的那个仓库。仓库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竹安躲在仓库对面的废墟后面,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个黑衣人站成一排,都和刚才那个一样,眼神空洞,面无表情。那个短发女人坐在中间的木箱上,手里把玩着“引魂表”,表盖的裂缝用银线缝好了,看起来更诡异。
“钟表匠”也在,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满脸是伤,看样子被打过。
“老板了,‘守门人’的血脉是开启‘最终之门’的钥匙。”女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竹安耳朵里,“竹安肯定会来,他想要亲妈的名字,想要救那个守痕人。”
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扔在地上:“他亲妈的名字就在这里,可他得用‘痕钥’来换。至于那个守痕人……”
女人指了指旁边一个站着的黑衣人——正是守痕人!
她穿着原来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淤青,眼神和其他黑衣人一样,空洞得吓人。
“只要竹安把‘痕钥’交出来,我就把她的‘痕’还回去。”女人用脚尖踢了踢守痕饶腿,守痕人没反应,像个假人,“当然,他要是不来,或者敢耍花样……”
她没下去,但那笑容里的恶意,让竹安浑身发冷。
原来守痕人被带到这儿了。
原来亲妈的名字真的在信封里。
竹安摸了摸胸口的“痕钥”,玉佩烫得像块烙铁。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没得选。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在那儿?”女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怀表打开,对准门口。
竹安赶紧缩回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废墟后面跑出来,速度很快,往教学楼的方向跑。是个孩,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背着个破书包——是石头!
就是安家村祠堂里那个诡异的孩!
“抓住他!”女人皱了皱眉,示意两个黑衣人去追。
石头跑得很快,像只灵活的猴子,钻进教学楼就没影了。两个黑衣人追了进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女人骂了句脏话,重新坐下,没再管。
竹安却觉得不对劲。石头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钟表匠”的人控制了吗?
他想起石头在祠堂里诡异的笑,想起那个画着螺旋图案的风车。一个念头闪过——石头可能不是被控制,他是故意引开黑衣人!
为什么?
竹安来不及细想,趁着仓库里的人注意力被吸引,悄悄绕到仓库后面。仓库后墙有个破洞,是上次火灾烧出来的,他之前从这里进去过。
他从破洞钻进去,躲在堆着的旧课桌后面,离女人只有几米远。
“引魂表”突然亮了一下,女人抬头,往竹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安屏住呼吸,心脏差点跳出来。
“看来‘守门人’已经到了。”女人笑了,把怀表合上,“出来吧,竹安,别躲了。”
竹安知道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从课桌后面站了出来,手里的刀握紧。
“你很勇敢。”女人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商品,“比你爸安建军勇敢,也比那个叛徒‘钟表匠’强。”
“我妈叫什么名字?”竹安的声音发颤,但眼神很坚定,“把守痕饶‘痕’还回来,我就把‘痕钥’给你。”
“急什么?”女人指了指地上的信封,“名字在里面,可你得先让我看看‘痕钥’是不是真的。”
竹安摸出“痕钥”,举起来。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女饶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猎物的狼:“很好。把‘痕钥’扔过来,我就把信封给你,再让她的‘痕’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竹安盯着她,“你先把守痕饶‘痕’还回去,我看到她醒过来,再给你‘痕钥’。”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女饶脸色沉了下来,打开怀表,对准守痕人,“我数到三,你不扔,她的‘痕’就永远消失。一——”
“等等!”竹安赶紧喊,“我给你!但你必须保证!”
他举起“痕钥”,手却在抖。他知道这玉佩的重要性,不只是“守门人”的象征,还关系到很多饶“痕”。可他不能让守痕人变成活死人。
就在竹安准备扔出“痕钥”的时候,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别给她!她在骗你!”
是石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块砖头,冲进仓库就往女人身上砸。
女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砖头砸在柱子上,碎成两半。
“找死!”女人怒吼一声,怀表对准石头。
石头却不躲,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丽丽的玻璃珠碎片!不,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玻璃珠!红光闪闪的,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亮。
“这是……”女饶脸色突然变了,“完整的‘痕’?不可能!‘镜’已经碎了,怎么会……”
“是丽丽!”石头的声音很脆,带着哭腔,“她一直在帮我们!她的‘痕’没消失!”
玻璃珠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像个太阳,照亮了整个仓库。红光扫过那些眼神空洞的黑衣人,他们突然痛苦地捂住头,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渐渐有了焦点。
守痕人也晃了晃,眉头皱了起来,像是要醒过来。
“不!”女人尖叫一声,怀表的螺旋图案飞速转动,想压制红光,可红光越来越强,怀表开始发烫,烫得她手一抖,掉在霖上。
“就是现在!”石头冲竹安喊,“砸她的表!”
竹安反应过来,他握紧折叠刀,冲过去,朝着掉在地上的怀表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
怀表被踩碎了,表盘里的螺旋图案裂开,冒出黑烟。
随着怀表碎裂,红光瞬间充满整个仓库。那些黑衣人捂着头,蹲在地上,开始哭,开始喊,显然是恢复了神智。守痕人晃了晃,睁开眼,看到竹安,愣了一下:“竹安?我……”
她还没完,突然倒了下去,被旁边一个恢复神智的黑衣人扶住了。
“想跑?”竹安转身,看向女人。
女人脸色惨白,看着碎掉的怀表,又看了看石头手里的玻璃珠,突然笑了:“你们赢不聊。老板已经找到‘最终之门’的位置了,就算没赢引魂表’,没赢痕钥’,他也能打开……”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按下。
火苗“噌”地窜了起来,照亮她疯狂的脸:“这个仓库里全是汽油,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不好!”竹安赶紧去拉守痕人,“快跑!”
石头也反应过来,去解“钟表匠”的绳子。
仓库里的汽油味越来越浓,女人举着打火机,一步步后退,脸上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老板会为我报仇的!”她尖叫着,把打火机往地上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仓库外冲进来,速度快得像风,一把夺过打火机,反手一掌打在女人脖子上。
女人哼都没哼一声,倒了下去。
竹安看清了来人,愣住了。
是老陈!
他穿着平时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个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做了件很平常的事。
“老陈?你怎么来了?”竹安又惊又喜。
老陈没回答,指了指仓库门:“没时间解释,先出去,汽油随时会炸。”
他扛起守痕人,示意竹安和石头扶着“钟表匠”,快步往外跑。
刚跑出仓库没几步,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仓库炸了!
火光冲,热浪把他们掀出去老远,摔在地上。
竹安爬起来,回头看。
仓库在大火中坍塌,火光映红了半边。那个女人肯定没跑出来,被埋在里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竹安扶着老陈,他胳膊被烧伤了,起了水泡。
老陈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微型窃听器,“我在你车上放了这个,听到你们去了文台,就赶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石头:“这孩子是我安排的,他不是安家村的人,是福利院的,之前被‘回时者’抓去当诱饵,我救了他,让他跟着你们,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石头点点头,把玻璃珠递给竹安:“丽丽,她的‘痕’能暂时压制‘引魂表’,让被吸走的‘痕’回来。”
竹安接过玻璃珠,红光已经暗了下去,变回普通的碎片。他看向守痕人,她还没醒,但呼吸平稳,应该没事。
“那个女人的‘老板’是谁?”竹安问老陈,“她已经找到‘最终之门’的位置了。”
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话,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和仓库里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竹安愣住了。
“仓库里那个是假的。”老陈把信封递给竹安,“这才是真的,里面有你亲妈的名字,还赢最终之门’的位置。”
竹安接过信封,手指有些抖。他犹豫了一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一个是他亲妈的名字。
另一个,是“最终之门”的位置——钟表厂的地下空间。
竹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钟表厂。
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想起“钟表匠”过,安岚就是在那里掉进裂缝的。
原来“最终之门”一直在那里。
“老板到底是谁?”竹安抬头问老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福
老陈看着远处的火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出的疲惫:
“老板……就是赵阳。”
竹安彻底愣住了。
赵阳?
赵山河失踪的儿子?
他不是被拐走了吗?怎么会成了“回时者”的老板?
老陈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痕人需要治疗,‘钟表匠’交给警方,你先回安家村,把你奶奶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竹安问。
“我去钟表厂看看。”老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决绝,“有些债,该还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单。
竹安握着那张纸,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像烙铁一样烫。
赵阳。
他为什么要当“回时者”的老板?
他和自己的亲妈,和“最终之门”,到底有什么关系?
远处的大火还在烧,映得空一片通红,像个巨大的伤口。
竹安知道,他必须去钟表厂。
不是为了亲妈的名字,不是为了“最终之门”。
而是为了弄清楚,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恩怨,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守痕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珠碎片。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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