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愈发聒噪，把六月的校园烘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我坐在冷清的办公室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连窗外刺眼的阳光落在身上，都觉不出半分暖意。
木校长被带走调查已有数日，调查组的人依旧常驻学校，时不时传唤昔日与木校长走得近的中层领导，空气里都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当然了，也常常让我过去配合调查。
陈校长的打压变本加厉，我彻底成了学校里的透明人，别插手校务，就连去食堂吃饭，都能感受到同事刻意避开的目光，以及背后若有似无的议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我被这无尽的压抑与恐惧缠得喘不过气时，曹猛来电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我下意识看了看门口，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曹猛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还带着一丝难掩的欣喜，全然没有了之前在县城里的局促与不安：“我调动的事办成了，费了些周折，调回我们山区老家的县城，还是在人大任副职，正在办理手续。”
我感觉有些意外，又确认了一下：“你确定能回去？”
“是的，手续还在办理中，最近可以走完程序。”
真的，曹猛能摆脱之前的困境，安稳回到老家，我本该为她高兴，可此刻心里，却只有沉甸甸的纠结。
不等我开口，曹猛紧接着道，语气里满是期盼与恳切：“人大这边工作清闲，人际关系也简单，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权力纷争。”
“恭喜你逃脱苦海！”我随口出这样一句话。
“你要是想过来，也利用暑假教师流动的时候调过来吧！”
曹猛直接向我发出来邀请。
“哪有那么容易，你要知道这是跨市调动，再了，我的级别和你也不一样。”
“我已经托章宜宁帮你打听好了，跨市调动问题也不大，只要我在这边工作，我们办理结婚后，就属于夫妻投靠。”
“夫妻投靠，我们还没结婚，怎么办夫妻投靠？”
曹猛想了想道：“要是你不愿意和我结婚，那就算了。”
“不，不是我不愿意，我不是考虑儿子正读高中吗，怕他情绪波动太大，影响高考。”
“你还考虑儿子感受，如果你要进去了，那才真的影响孩子的高考，你儿子到时候在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还谈什么高考！”
是呀，我要是进去了，不光是儿子受到极大影响，甚至一直以我为荣的父母，整个家族都会受到影响。
曹猛的话没错。
但是真的调动过去了，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当然想调过去，可是？”
“好了，我不跟你了，孩子要喂奶了，你想清楚，给我回复！”
曹猛挂断羚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次木校长请吃饭，我没有立刻答应和曹猛结婚的事，这几个月以来，她总是对我不冷不热的。
而这几个月中，学校一直在准备A类学校评比，我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和曹猛的交流也少了许多，以至于孩子出生，我才得到消息。
我顺手抽出一支烟，点着后猛的抽了一口。
突然被烟呛的咳嗽了几声。
这人也的确奇怪，自从来到职业学校以后，为了有面子，我一直抽的是华子，当然了和木校长的一样，抽华子的人是不买华子的。
这不陈校长来了，木校长被请去“喝茶”了，一方面为镣调，一方面抽华子也没人报了，只好又抽起了我的经典1956。
现在我才真正的感觉到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华子的确和红塔山的口味不一样。
几口烟进肚，我重新思考了我的未来，也琢磨了曹猛的话。
曹猛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戳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在学校处境艰难，陈校长处处打压，木校长的案子又悬在那里，走向未定。留在那里，你迟早会被卷进去，再也脱身不得。
我要是正式被传唤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也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些尔虞我诈，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安安稳稳过完往后的日子，才是出路。
安稳日子，是我这段日子午夜梦回时，最渴望的奢求。
起身走到窗前，想透口气，感觉自己太压抑了。
看着楼下校园里行色匆匆的那些同事，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曹猛的话。
我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木校长的案子如同悬在我头顶的利剑，调查组一日不结案，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们只要稍微深挖，顺着创A验收、财务往来、学校建设，人事安排这些线索查下去，我和木校长联手做的那些暗箱操作、利益勾结，根本藏不住。
一旦被牵连，轻则撤职开除，身败名裂，从此在圈子里再无立足之地；重则锒铛入狱，背负牢狱之灾，这辈子都彻底毁了。
到那时，不仅对不起家中为我操劳的父母，对不起尚未成年的儿女，更会把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曹猛给出的这条路，无疑是眼下唯一的逃生之路。
远离这个让我深陷泥潭的县城，远离这场随时会引爆的风波，去偏远的山区县城，从头开始。
那里没有认识我的人，没有盯着我的调查组，没有步步紧逼的陈校长，有曹猛和孩子在身边，有平静安稳的生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可心底的恐惧与顾虑，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我，让我寸步难校
我比谁都清楚，公职人员跨县调动绝非易事，更何况我如今身处风口浪尖，是被调查组重点关注的对象。
木校长的案子还没有定论，我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申请调动，无异于不打自招，会直接引起调查组的怀疑，反倒会把目光更快地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做贼心虚，想要畏罪潜逃，到时候，别顺利调动离开，恐怕调动申请刚递上去，就会被直接拦下，紧接着就是对我的全面审查。
到那时，我连最后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只会更快地暴露自己，彻底陷入绝境。
再者，我好不容易爬到副校长的位置，手握实权，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与尊崇。
即便如今被排挤、被边缘化，可好歹还保留着职务，保留着一丝翻身的可能。
若是就此放弃，远赴偏远山区，从头做起，不仅职级难保，过往积攒的一切人脉、地位都将化为乌有，从此彻底告别曾经的风光，沦为平凡无奇的普通教师。
心底的贪婪与不甘，依旧在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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