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吹得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蔫头耷脑,也吹破了职业学校那场持续数月、虚浮到极致的创A闹剧。
在全县各部门一路开绿灯、各类明里暗里的手段齐齐发力下,即便学校师资、实训条件、办学资质样样未达标准,那份期盼已久的A类示范校验收通过通知,终究还是正式下发。
消息传来的那,木校长难得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松懈,在学校教职工大会上意气风发地发表讲话,把这场全靠形式堆砌、金钱铺路的验收成功,吹成了自己办学有方、全校师生齐心协力的硕果。
台下老师们面面相觑,心里清楚这背后的肮脏与荒唐,却只能陪着笑脸鼓掌,谁都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风光无限的木校长,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暂缓处理的期限已过,创A这块挡箭牌彻底失效,我太清楚官场的规则,风头越盛,反噬来得越快,木校长头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终究要落下来了。
果不其然,验收通过的喜讯还没在校园里传开三,上级纪委的调查组便再次进驻学校,木校长的违纪调查被重新提上日程,且此次来势汹汹,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次,木校长再也没了之前的侥幸与张狂,被带走配合调查的那,他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怨毒与绝望,我知道,我们这条捆绑在一起的贼船,即将彻底倾覆。
而学校这边,更是迎来了翻地覆的变动。
上级直接派来了新任校长,主持学校全面工作。这位年仅二十多岁的陈校长,来头不,是市里某位领导的公子哥,此前在县畜牧局任一把手,背靠强硬的关系背景,一到学校便摆出了雷厉风行的姿态。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比谁都猛。
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学校的财务。各类教职工补助、绩效奖金、加班补贴一律暂停发放,本就因为创A加班加点、苦不堪言的老师们,瞬间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陈校长对此充耳不闻,一心只想树立自己铁面无私的威严,全然不顾老师们的生计与情绪。
第二把火,对准了校园考勤。每清晨刚亮,陈校长便亲自守在学校大门口,手里攥着点名册,逐个核对老师到岗情况,迟到一分钟都要当众点名批评,以往相对宽松的考勤制度彻底作废,整个校园都被压抑又严苛的氛围笼罩。
第三把火,则是清理校内人事。陈校长上任后,迅速提拔自己的亲信,牢牢把控学校各个核心岗位,对于原本校领导班子里的老人,尽数排挤疏远。
我本就不是他的人,又曾是木校长一手提拔、分管创A核心工作的副校长,自然成了他重点打压的对象。
曾经在学校里一不二、备受敬重的分管副校长,如今彻底沦为了边缘人。
重要会议不再通知我参与,核心工作被悉数收回,平日里安排工作无人响应,就连下属科室的老师,也都对我避之不及,冷眼相待。
地位一落千丈,受尽排挤与冷遇,那种从云而入泥沼的落差,让我如坐针毡,却又无力反抗。
我整日在学校里如履薄冰,既要提防陈校长的刻意刁难,又要时刻揪心木校长的调查进展,夜夜辗转难眠,生怕调查组顺着木校长的问题深挖下去,把我这些年参与的暗箱操作、利益勾结全都揪出来。
一旦东窗事发,我不仅会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身败名裂,甚至还要承担法律责任,后半辈子彻底毁于一旦。
就在我被官场的尔虞我诈、危机四伏折磨得心力交瘁时,曹猛的消息,成了这浑浊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她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回到了偏远的山区老家,那里远离县城的权力纷争,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只有青山绿水,宁静祥和。
她给我发来老家的照片,那是她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曾经陪她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
漫山遍野的绿意,干净的蓝白云,还有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字里行间满是平静。
“我妈留下的二亩地还在,我们可以种种菜、耕耕田,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你辞去工作过来吧,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也可以静下心写写过往的回忆,再也不用勾心斗角,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一条长长的消息,字字句句都透着安稳与期盼,戳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复,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与挣扎。
我何尝不向往那样的生活?
这两年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踩着底线往上爬,看似争来霖位与权势,实则满身疲惫,满心愧疚。辜负了家中妻子,对不起儿女,背负了太多不该有的罪孽,如今深陷泥潭,随时可能万劫不复。曹猛给出的这条路,是归隐,是救赎,是能让我彻底摆脱眼前危机、安稳度过余生的唯一出路。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权力欲望,却死死拽着我,不肯放手。
好不容易爬到副校长的位置,习惯了被人追捧、手握权力的感觉,让我就此放弃一切,归隐山林种地为生,我不甘心,也舍不得。
我总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能躲过一劫,能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甚至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平静生活,是妻儿相伴的安稳,是彻底的解脱;一边是放不下的功名利禄,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未知的牢狱之灾。
两种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拉扯,日夜不休。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校园里新校长的严苛管控还在继续,木校长的调查没有半点消息,我的处境愈发艰难。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被阳光炙烤的校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向前,是万丈深渊,一旦东窗事发,便是万劫不复;向后,是田园归隐,放下一切执念,便可求得心安。
可我握着手机,指尖颤抖,终究还是没能立刻给曹猛一个肯定的答复。
贪婪与恐惧在心底交织,让我举棋难定。
我既怕放弃眼前的一切后心有不甘,更怕抽身离去前,被调查组抓住把柄,连最后一点安稳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这场由我亲手种下的恶果,终究要我自己慢慢吞咽。而未来究竟是走向救赎,还是坠入深渊,我依旧没有答案,只能在这进退维谷的困境里,继续煎熬着,等待着未知的审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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