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盼着木校长能独自扛下所有罪责，盼着调查组查不到我的头上，盼着这场风波过去后，我能凭借仅剩的关系，重新在学校站稳脚跟，东山再起。
同时在焦虑和恐惧中，也渴望曹猛口中的安稳，想要逃离眼前的危机，又害怕贸然行动引火烧身，更舍不得放下如今仅剩的权势与地位。
我想了很久，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下不了决心。
手机振动了一下，一看是曹猛发来的语音，语气里带着心疼与无奈：“我知道你难，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但你一定要想清楚，留在那里，风险太大了。别等到无路可退时，才后悔莫及。我和孩子，会一直等你。”
窗外的蝉鸣依旧刺耳，调查组的脚步声仿佛就在楼道里回响，陈校长的严苛管控、同事们的冷眼旁观、木校长案子的未知走向、曹猛的殷切期盼、心底的贪婪与恐惧，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快要将我彻底吞噬。
直到色渐暗，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昏暗，我忘记了开灯，更没有心情去食堂吃晚饭。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与救赎，一边是步步惊心的未知与风险；一边是一颗真心与平静生活的召唤，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权势与心存侥幸的执念。
我依旧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举棋难定。
昏暗的办公室里，我就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僵站在窗前不知多久，双腿早已发麻，可脑海里的纷乱却丝毫没有平息。
一边是曹猛想到的安稳退路，一边是悬在头顶的未知风波，两种念头反复拉扯，直到楼道里传来陌生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将我心底那点残存的恍惚彻底击碎。
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掐灭了手中还剩半截的香烟，指尖慌乱地在窗沿上蹭了蹭烟灰，整个人瞬间绷紧，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脚步声，绝非学校同事的步调，沉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平日里校园里的闲散截然不同——是调查组，是纪委的人！
我来不及整理情绪，甚至没能平复急促的呼吸，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三声叩击，力道均匀，却像重锤般砸在我的心上。
我强装镇定，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沉声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两个身着正装、神情肃穆的男子走了进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其中一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赵校长。我们是纪委调查组的，已经见过面了，就不用多介绍了，有些关于木校长的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请配合谈话。”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手脚冰凉，却还要硬撑着摆出坦然的模样，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转身去倒水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木校长的案子，终究还是牵扯到了我身上，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抉择。
可接下来的谈话，却让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们的问话，始终围绕着木校长在任期间，学校的整体校务管理、项目招标流程、创A验收的整体工作部署，以及学校层面的人事安排等宏观问题。
问及我与木校长的工作往来，也大多是公事公办的流程性问题，比如各项会议的参与情况、工作决议的传达落实、日常校务的对接细节，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提及我私下与木校长的利益关系，更没有半点关于我收受贿赂、暗箱操作的问话。
每一次回答，我都字斟句酌，尽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单纯执行上级指令、恪守岗位职责的副职领导，对木校长私下的诸多操作，一概用“不知情”、“不了解”，“只负责落实分管工作”“具体决策由校长牵头”等话语搪塞过去。
我表面冷静应答，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暗自庆幸：木校长，终究还是没有把我供出来。
我太清楚自己身上的问题了。
和木校长那种明目张胆、主动卡拿索要的行事方式不同，我向来谨慎，所有收受的贿赂，都是私下里一对一的现金往来，没有留下任何转账记录、书面凭证，送礼的人要么是求我落实工作调动，要么是想在评优评先、项目分管上行个方便，全都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举手之劳。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些事我办得滴水不漏，双方心照不宣，只要这些送礼的人不主动暴露，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我。
木校长则不一样，他行事张扬，贪得无厌，不管是学校基建、食材采购，还是教辅资料引购买，但凡能插手的地方，他都要从中狠狠捞一笔，甚至主动刁难、刻意设卡，逼着对方主动送上好处，手段生硬，留下的破绽本就比我多得多。
可即便如此，我也清楚，他收受的那些巨额钱财，从不是能独自揣进兜里的。
教育系统本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要想坐稳校长的位置，要想把那些违规操作一一抹平，少不了上下打点、疏通关系，层层分润下来，真正能落到他自己手里的，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心底的侥幸愈发浓烈。
木校长的案子牵扯甚广，早已不是他一个饶问题。
那些受过他恩惠、与他有利益往来的人，那些从他手中分得过好处、甚至主动给他输送利益关系的人，遍布教育系统内部，甚至还有其他相关部门的人员。
如今木校长被查，这些人比谁都着急，救人如救己，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木校长倒台。
一旦木校长彻底交代，势必会引发连锁反应，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整个教育系统都会迎来一场大地震，无数饶仕途都会毁于一旦，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周旋，动用所有关系从中斡旋，尽力把事情压下去，尽力保住木校长，就像上次木校长在罗刹镇出问题时一样，最后总能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我越想越觉得笃定，原本举棋不定的心，渐渐偏向了“等”。
只要再等等，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只要木校长能像上次一样平安无事，这场风波就能彻底过去。
到时候，陈校长的打压自然不攻自破，我依旧是学校的副校长，依旧能保住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不用放弃一切远赴山区，不用过从头再来的平淡日子，更不用背负身败名裂的风险。
纪委调查组的人离开后，我瘫坐在办公椅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可紧绷的神情却渐渐舒缓开来。
我重新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之前的惶恐不安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赌徒般的笃定与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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