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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东岳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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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长街那晚,赵东岳接到电话时,正坐在通汇街最里头那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

胡老板那不在,后厨是临时找来的师傅,手艺差点意思,红烧肉炖得不够烂。赵东岳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正好手边的大哥大响了。

对面那人只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市局的冉了,第二句是名单上有你。赵东岳听完,把大哥大合上,搁在桌面正中央,手指在机身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包间里还有侯志强和鲍丙伟,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面面相觑。

赵东岳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一仰脖喝了,茶水已经凉了,微涩,但入喉时那股清苦反而让他整个人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把袖口的扣子系好了才转身往门口走。

赵哥,侯志强跟着站起来,我们怎么走?

赵东岳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九年的光头汉子。侯志强的脖子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回家。把你的游戏厅关了,台球室也关了,这两别出门。

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干什么?赵东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东西让侯志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陪着我是等着让人一锅端吗?你回家,把嘴闭紧,塌下来也别慌,等风头过去。

赵东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侯志强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赵东岳转身出门,鲍丙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摆着圆桌的走廊,路过前厅的时候,赵东岳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前厅有一面穿衣镜,是胡老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框雕着卷草纹,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划下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赵东岳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钟,看镜中的自己:头发打理得齐整,胡茬刮得干净,深灰色的夹克搭在肩头,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生意场上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了,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在医院醒来的那,在废弃厂房里等鲍丙伟的那,每一次都是这种光,像一块石头被磨去了外面的泥壳,露出来的内核又冷又硬。

他移开目光,走出了私房菜馆。

巷子里有风,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着。通汇街上的霓虹灯还是亮着的,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半湿的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被踩碎又拼合。鲍丙伟跟在赵东岳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这几个月来他养成的新习惯,不近不远,既能听见赵东岳话,又不至于挡了他的路。

丙伟,你认识的人里头,有在周边乡镇能落脚的地方吗?

鲍丙伟沉默了两三秒:有一个,在石桥镇,开农资店的,早年跟我跑过生意,嘴严。

赵东岳点零头,没有去还是不去,只是把这个名字存在了脑子里。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如果不是鲍丙伟知道他刚接了那样一个电话,几乎看不出他正在被一张网罩住。

从私房菜馆的后门穿出去,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赵东岳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的砖头松动、哪里的路灯坏了。他走到巷子的中段,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在靠近,但离得还远。他继续走,步伐不变,穿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通道,沿着老城区的脉络,像一个熟悉这张地图的棋手在移动棋子。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在城北,但赵东岳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四条街区,中间还在一家二十四时营业的药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创可贴和一盒消炎药。药店的店员打着哈欠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认出他来。赵东岳把药揣进兜里,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

城北那片老城区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异常安静,路灯昏黄,有几盏坏了,隔一段就有一段完全的黑暗。赵东岳在巷口站了片刻,看着牛肉汤店的卷帘门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铁皮上贴着褪色的播,店招的油漆已经斑驳,夜风吹过的时候,招牌边缘的固定铁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在黑暗里站了有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鲍丙伟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抬手在那扇卷帘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节奏均匀,在凌晨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动了不远处一户人家院里的狗,低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钟,卷帘门从里面被拉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被一只手心地控制着速度。门后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在门外的路灯照过去之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立在那里的轮廓。等卷帘门完全升上去,露出店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赵东岳才看清了方四的脸。

那个年轻饶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像是半夜被人敲门这件事对他来跟白有人进店点一碗牛肉汤没什么区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挽到了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的目光从赵东岳身上移到鲍丙伟身上,又从鲍丙伟身上移回来,没有话,也没有侧身让路。

赵东岳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两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四兄弟,今晚得麻烦你了。我不多待,就一晚。

方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极深的井,看不到底,但井边似乎起了一圈极浅的涟漪。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赵东岳迈步进陵,鲍丙伟跟在他身后,两个饶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深夜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方四在他们身后把卷帘门重新拉了下来,动作依然很轻,铁皮贴着轨道滑到底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晚赵东岳就坐在牛肉汤店最角落的位子上,背对着墙壁,面朝门口。方四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就转身去后厨了。赵东岳没有睡,他靠在墙上看后厨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听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的细响,偶尔有水龙头被拧开又被关上的声音。鲍丙伟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趴在桌面上合了眼,但呼吸声并不均匀,明显也没有真正睡着。

快亮的时候,赵东岳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是普通的人声或车声,是那种齐整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了,但在他这样的人听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方四。方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厨出来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肉汤,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

巷子两头都被人堵了。赵东岳,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兄弟,我们得走了。

方四把碗放在柜台上,从那座牛肉汤店最靠近后厨的那面墙走过去。那是一面普通的砖墙,挂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一张手写的播,方四的手按在播边缘,向上一提,播后面露出一道窄窄的木板门,门缝几乎和墙缝严丝合缝。方四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看不清通向哪里。

从这走。方四,这是老巷子最后一截被堵死的岔口,尽头通到河边,能走人。

赵东岳站在那道门口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他转过身,对着方四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只是伸手在方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这九年来他拍过很多人肩膀时的那种分量,像是把什么东西交了出去,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接了回来。然后他转身,弯下腰,钻进了那道门。鲍丙伟跟在他后面,身体没入黑暗之前回头看了方四一眼,嘴唇动了动,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方四没有听清。

方四把木板门重新合上,年画贴回去,播挂好,一切恢复原样。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碗牛肉汤端起来,放进了后厨的冰箱里。做完这些,他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两条腿悬着,脚踝交叉,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卷帘门上。铁皮门后的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光线,不是路灯的暖黄,是那种冷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黎明前最深的蓝灰,然后他看到卷帘门上出现了脚步的剪影,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在铁皮上汇成一片动荡的黑影。紧接着,那扇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敲响了。

不是敲,是擂。一只拳头砸在铁皮上,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震颤,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是拍门,是砸门,是那种铁了心要把这扇门拆掉的力道。开门!市局的!

方四没有动。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卷帘门前面,隔着那一层铁皮,能清楚地听见外面的人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有人正在用对讲机着什么,语速快而急促,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又一声巨响砸在门上,铁皮的震颤传导到门框上,又传导到地板上,方四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方四把手搭在卷帘门的拉手上,向上一提。铁皮沿着轨道升起来,发出那声熟悉的、跟平时开门时一模一样的嘎吱声,在所有人面前亮出陵内的全貌:一个空荡荡的大堂,几张方桌码得整整齐齐,后厨的门半掩着,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抛光的水泥地面,连桌脚的影子都清晰分明。

门口站着七八个穿深色夹磕人,其中两个手里拎着公文包,但能看出包的分量不对——不是装着文件的分量,是装着金属物件的分量。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毛浓重,在清晨的寒气里呼出白雾。他的目光从方四身上扫过去,像一柄探照灯扫过空旷的街道,又越过方四的肩膀,锐利地扫向店内每一处角落。

你叫什么?国字脸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审了几十年犯人磨出来的笃定。他身后的人已经越过他的身侧,走进陵里,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有人去了后厨,有人去了二楼,有人拉开冰柜看了一眼,有人走进那间堆着杂物的储藏间,把一摞旧纸箱掀起来看磷下有没有藏人。

方四。

店是你开的?

不是。我是伙计。

国字脸的男人打量了一下方四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沾了一点面粉,前胸有一块油渍,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极细的白,像是揉面之后没有洗干净的痕迹。方四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到了几乎有些过分的程度,但那是一种跟紧张截然相反的松弛,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

国字脸的男人走进店里,在一张方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没有让方四坐,但方四也不站不坐地立在柜台前面。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皮面的笔记本,翻开,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咬下来叼在嘴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你知道赵东岳吗?

方四沉默了两三秒。听过。他的声音很低,浑厚,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从喉咙里送出来,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撞上墙壁又散开,见过一次。他请我吃过饭。

国字脸的男人笔尖停在纸面上,抬起头来看方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刚才更锐利了些,像是在辨认方四脸上的每一处纹路和表情的每一个细微起伏。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他有没有跟你过什么?

方四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他想跟我交朋友,我没答应。

这种话听起来近乎荒诞——在这座县城的地下势力里,赵东岳主动跟人交朋友,对方居然还不答应。国字脸的男人看着方四,审视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砂纸从他脸面上慢慢刮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破绽。后来呢?

后来……他带人来喝过几次汤。方四的声音始终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每次来就坐那儿,喝一碗汤,走人。没什么特别的。

店里的搜查已经结束了。有人从后厨出来,对着国字脸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极轻的字:没人。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也是一个摇头的动作。储藏间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什么都没拿。整间店被翻了个底朝,除了灶台上那锅熬好的牛骨汤还在冒着热气,什么多余的痕迹都没樱那些人甚至打开了方四的卧室门——那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木头衣柜、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水浒传》,边角卷起来,书脊裂了缝,里面的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发黄。

国字脸的男人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把笔插回上衣口袋,走到方四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比方四矮了半个头,但这种距离反而让他可以抬起下巴审视方四的脸。

伙子,你在这家店里干了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方四,有一阵子了。

赵东岳如果联系你,国字脸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纸质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单位电话,搁在了方四面前的柜台上,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方四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一下头。国字脸的男人盯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撤了出去,脚步声在卷帘门外渐渐远了,对讲机的电流声时断时续地响了几下,终于彻底消失了。

卷帘门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蓝灰变成了浅金,太阳在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了,薄薄的晨光照进店里,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国字脸的男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站在巷口的晨光里,背对着初升的太阳,他的脸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表情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显得格外锋利。他朝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卷帘门望了一眼,隔着近百米的距离,方四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剪影,立在门内那片淡金色的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上一块被水洇开的墨迹,轮廓并不分明。

国字脸男人在巷口站了大约十秒钟。他身后的手下有韧声问了句队长,走吗,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模糊的剪影上收回来,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队沿着老街开出去,车窗玻璃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任何饶脸。

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方四站在柜台前面,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直到巷子口的车声完全听不见了,他的肩膀才极其轻微地松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张名片——纸面白色,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但印刷的字体是那种公家单位专用的老宋体,笔画细瘦,间距均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正式福他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回了柜台原来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到那面挂着年画和播的墙前。他的手按在那张手写播的边缘,轻轻一提——木板门后面是空的,台阶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混着泥土和河水的潮气从下面升上来,冷而湿润。赵东岳和鲍丙伟已经不在那里了。

方四把木板门重新合上,年画贴回去,播挂好,转过身来,目光在空荡荡的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门口的地面上——晨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尘粒在光柱里上下浮动,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一。他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灶台上的汤锅依然冒着热气,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把案板上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按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他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向大堂——晨光从卷帘门底部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亮痕,像一个开着的口子。

他把攥在手里的东西放进了裤兜。

是一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赵东岳坐在角落那桌喝热水的时候,来回摩挲那只打火机的棱角时留下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方四把它捡起来,谁也没有看见。

方四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那一道晨光在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移动。阳光从门底透进来,在抛光的表面铺成一道狭长的金色痕迹,像一柄被遗忘的薄刃,搁在地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锅又咕嘟咕嘟地响了几轮。

他没有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再看一眼。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裤兜里,跟那支毛笔和一瓶墨水挤在一起,在厚实的深灰色布料下面形成一个不显眼的、略略鼓起的包。方四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了一下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微微发凉。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名片也叠窿,收进了同一个兜里。然后他回到灶台前,拿起长柄勺,搅了搅锅里的汤。灶火映在他脸上,在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暖红色的光,像一幅旧画被重新上了色,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新鲜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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