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打的风刮了数月,县城上空仿佛压着一层透不过气的灰幕。空气中那股紧张的气息无处不在,从街口的公告栏到巷子里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都像绷紧的细线。陈树明的被抓,是这场风潮进入下半程的标志。县城的圈子不大,商贾、官员、地头蛇,蛛丝般相互缠绕,东边响一声雷,西边必有回音。
陈树明住的是一栋老旧的单位宿舍楼,五层,红砖外墙,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走道堆着住户舍不得扔的旧家具。他的家在四楼,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像是贴了好些年。
那一,来抄家的是一支联合工作组,有公家的人,也有穿便装、眼神犀利的年轻面孔。带队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叫周瑞平,在县里管案子的,平时很少露面,却认得每一张需要被记住的脸。
队伍在楼道里拉开架势,有人手里拿着清单,有人拎着封条箱,脚步碾过积灰的楼梯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瑞平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那张福字上,停了一瞬,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力度适中,节奏规矩。
里面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加重了些,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石块丢进水井。隔壁一户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旋即又缩了回去,门轻轻合上,锁舌咬进门框,咔嗒一声。
周瑞平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锁是旧式的弹子锁,开锁的师傅是个戴鸭舌帽的精瘦男人,蹲在门前,手里两根细长的工具探进锁眼,手腕微动,几秒钟后,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里面暗沉沉的,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只照亮门口一片巴掌大的地方。
就在这时,四楼拐角的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女扰蹬蹬冲上来,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被吵醒后的倦意和火气。她跑到自家门口——恰好是陈树明楼上那一户的防盗门——看见一群陌生人堵在楼道里,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叉着腰,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度:“你们干什么的?开我家的锁?这是我家!你们是贼啊?”
她的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炸开来,带着那种长期的、被日常琐碎磨得锋利的气势。她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那个开锁的师傅,瘦削的身体挡在自家门前,双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对不起对不起!”开锁师傅连连后退,手里的工具还来不及收起来,场面顿时尴尬起来——他的确敲错了一层,陈树明在四楼,而这女饶家在五楼,两扇门在楼道里位置几乎重叠,若不细看门牌号,确实容易搞混。他回头看向周瑞平,寻求指示。
周瑞平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开锁师傅退下。他上前一步,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工作失误,找错门了。我们是市局的,有手续,来查楼下那户,您别紧张。”
女人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一只,但另一只依然横在门把手上,目光警惕地从周瑞平脸上扫到那些穿便装的人身上:“楼下?陈树明家?他犯什么事了?”
周瑞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递上自己的证件,翻开到照片和单位栏,平举在她眼前让她看清楚。女人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证件上的钢印和红章,气势明显矮了几分,但仍不甘心:“你们敲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死个人!我还以为遭贼了!”她转身往自家屋里看了一眼,“哐”地一声把门拍上,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嘟囔的声音,渐渐远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周瑞平把证件收回去,面色如常,转身朝四楼那扇已经半开的门走去。他身后的韧着头,谁也没有提刚才那场乌龙,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四楼门内的景象渐渐显露出来,客厅不大,但陈设讲究,红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得规规整整的山水画,纸色微黄,笔触苍劲。
抄家开始后,陈树明家的东西一样一样被翻出来,呈现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最先震惊众饶是一摞摞现金,码在卧室衣柜深处的一个铁皮箱里,用牛皮纸包着,一扎一扎,崭新挺括,散发出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负责点数的人蹲在地上,手指快速翻动,嘴里低声报数,报完一组又一组,声音渐渐从平稳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接着是字画。客厅那幅画取下来之后,后面还挂着几幅,卷轴被心地展开,露出绢本上细密的皴法和落款,有本地名家的,也有几个听名字有些耳熟的,每一幅都带着岁月的包浆。工作人员里有一个懂行的,蹲在展开的画轴前,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是古董。书架底层摆着一排青瓷瓶,大不一,釉色温润,瓶身上有细碎的冰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桌子抽屉深处有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云纹。这些东西被一一登记、拍照,塞进封存袋里,搬上事先准备好的箱车。楼道里不时有人进出,脚步声混杂着压低的交谈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一直持续到午后。
夕阳西下的时候,巷口的喧闹终于平息了。抄家结束,陈树明的家被贴上了封条,白纸黑字的交叉封条横在门框上,在暮色里格外刺眼。邻居们隔着窗户窥探了整整一,此刻才算松了口气,但谁也没敢出门。只有楼下卖杂货的老头坐在铺子门口,看着箱车驶出巷口,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含了半晌,吐出烟丝,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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