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清决定走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个决定。眼镜厂那边的电话打来三通了,头一通是厂长问“陈总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通是财务“有几笔年底的款子要您签字”,第三通是车间主任,声音吞吞吐吐的,“您要是不方便回来,我们这边先撑着也斜。陈树清把第三通电话听完,挂了,在酒店的床头坐了一刻钟。窗外的县城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轮廓,通汇街方向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往灰蓝色的画布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订邻二一早的票。
那夜里他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厂里积压的订单,一会儿是在医院里那段模糊的记忆,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他索性起了身,穿好衣服,走到酒店的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爬上顶楼的台。十二月底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从北边灌过来,割在脸上生疼,他身上的薄外套瞬间就被打透了。他扶着台的栏杆往下看——县城不大,夜里能看出去很远,几条主干道的路灯连成发光的线,把城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他认出了西长街的方向,认出了通汇街的方向,然后在城北那一带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片低矮的老城区里辨认出那条巷子的入口。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一团,散得很快。
亮的时候,陈树清退了房,把行李塞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司机问他去哪,他:“先去城北那条巷子,老城区的,巷口有个烧饼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表就开出去了。车子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十二月底的清晨亮得晚,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豆腐脑和油条的热气混在一起,白茫茫地升起来,在寒气里格外显眼。
车子在巷口停下了。陈树清付了钱,让司机等一会儿,自己下了车。他没有走进巷子,而是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树旁边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空,像一双手指张开的枯掌。从这个位置望进去,能看到牛肉汤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清晨的寒气里化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门头上那块油漆斑驳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淡,但店门口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
陈树清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那扇半开的卷帘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他已经决定要走了,也已经道过谢了——之前带着锦旗和钱来过,只是那次没见到正主,只见到了马伟,还闹了个不大不的误会。他也跟赵东岳吃过饭,赵东岳“方四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他记着,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真正的救命之恩,不是托人转达几句话就能还清的。
他其实怕见到方四。
不上来为什么。从医院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对那个夜晚的记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东西——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盏灯,你知道那边有光,但看不清光的形状和颜色。那种被绝对碾压的感觉留在了骨头里,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捏碎了,又松开了。他醒来之后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创伤,各项指标都正常得让医生直挠头,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变化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把锁被人换了一把钥匙,门还是那扇门,但你不再确定门后面还是原来的房间。
所以他宁愿站在这里远远地看。
卷帘门在凌晨四点刚过的时候就已经拉开过半了,这时候还黑着,只有灶台上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影。陈树清知道这家店开门早——做牛肉汤生意的,骨头要熬够时辰,后厨的人不亮就得起来忙活。他站在巷口看了快一个时了,眼看着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巷子里的人气一点一点聚起来。先是送材三轮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后厨有人出来接了一捆葱一把香菜;然后是一个穿着棉袄的老街坊拎着保温桶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里面的人了句什么,提着桶走了;再然后,色又亮了一些,店门口摆出了几张桌子,有人开始进进出出了。
一个穿着黑色厚棉衣的年轻人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锅刚熬好的汤。他用一块厚厚的隔热布垫着手,稳稳地把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掀开锅盖,拿长柄勺搅了搅,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然后雾散了,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他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回了后厨。
陈树清认出了那张脸。
跟之前陈树明拿回来的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年轻,平平无奇的五官,没什么表情。但隔着这段距离看过去,陈树清注意到一件照片上看不出来的事情——那饶动作太稳了。端锅也好,搅汤也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没有多余的角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像一个人在做动作,像一尊石雕在按照预设的轨迹运转。
陈树清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尽管他穿着厚夹克,领口也竖起来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只手掌在夹克两侧的布料上擦了擦——掌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湿凉湿凉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硌着肩胛骨。他盯着那扇店门看了很久,久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楼群后面露出了一线,惨淡的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却没什么温度。
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穿着厚棉袄的食客三三两两地走进巷子,搓着手哈着白气,熟门熟路地钻进牛肉汤店。有人跟马伟打招呼,马伟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来,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来了来了!今骨头汤老好了,熬了整十二个钟头!快进来坐!外头冷!”陈树清站在老槐树后面,看着那些人影进出往来,看着白茫茫的热气不断从店门口涌出来又散开,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这家的牛肉汤是什么时候。他刚从南方回来,陈树清他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儿。那他坐了十几个时的车,整个人疲惫得很,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发散到四肢百骸。现在他站在这条巷子的入口,在零下好几度的寒气里,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方四就在后厨里熬汤——也许就是现在这个穿着黑棉衣的年轻人,也许不是。他分不清。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般了。出租车还在巷口外面等着,表还在跳,司机估计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吸了一口气,白气在面前散开,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店门——那道穿黑棉衣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也许在后厨忙着,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陈树清不清自己是想再看一眼还是不想再看。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鞋底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被咽下去一半又浮上来一半。他张了张嘴,呼出一团白气,最终什么也没,跨出了巷口,朝出租车走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牛肉汤店的二楼最西头那扇窗户的窗帘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那早上没有什么风。
出租车驶出县城的时候,陈树清坐在后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变成稀疏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覆盖着一层薄霜的农田。地里的秸秆茬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远处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桠上蹲着几只黑色的鸟,看不清是什么。陈树清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把带来的东西留下。
他这次没有带锦旗,也没有带钱。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带——带锦旗显得刻意,带钱显得轻慢,带什么都觉得不对。
车子驶过一条河上的桥,桥面不宽,两岸的垂柳早就秃了,光溜溜的枝条垂在结了薄冰的河水上方,一动不动。陈树清忽然叫了一声:“师傅,麻烦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在桥头靠边停下。陈树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桥栏旁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往下看。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暗沉沉的流水,看不太清底下的鹅卵石了。阳光照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陈树清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向对岸的方向飘过去。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桥栏上摁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回到车上,把车门关上,对司机:“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驶过了那座桥,沿着公路朝南边的方向去了。后视镜里的县城越来越,先是一个完整的轮廓,后来变成一些零星的屋顶,再后来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被一片灰蒙蒙的寒气遮住了。陈树清没有回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在高速入口排队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想看看几点了——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戴手表。他之前有一块不错的表,是去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买的,后来住院那几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把伸进口袋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只有一块表和一部放在厂里的座机。此刻表丢了,他只能靠窗外的色和路边的里程牌来估算时间。好在司机知道路,他也懒得催。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人昏昏欲睡。陈树清靠在后排座椅上,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医院花板上的灯管,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陈树明红着眼眶的脸,还有那股不清道不明的、从身体深处被碾碎又重组的奇异感觉。那些片段像河面上的碎冰一样漂过去,碰在一起又分开,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响。
他没有再回头看。
牛肉汤店里,上午的忙碌已经过去了。马伟趴在柜台上打盹,手里的抹布搭在碗沿上,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后脑勺朝着门口,棉袄的领子歪到一边去了。黑球坐在后厨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聊汤,跟平时一样一口没动。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冬日阳光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没什么温度,但也算明亮。
二楼最西头那间屋里,窗帘重新拉严了。方四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县城的地图。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方四看着那道亮痕,忽然自言自语似的了一句:“走了也好。”
不知道是对谁的。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墙角空空荡荡,黑球今不在楼下,影子上次之后就没再传过消息。他的声音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许久之后才听到回音——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心底的某处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墙。
方四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他在床上仰面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花板上那些熟悉的裂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温和而安静,像是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旧伤疤。他闭上了眼睛。
县城以南五十公里,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匀速前进。陈树清坐在后排,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睛在听车窗外的风声。公路两边的农田渐渐被丘陵取代了,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越往南颜色越淡,最后融进了际线的灰蓝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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