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堂把行李搬进李强国腾出来的空房子,跟李晨在村里吃了一顿饭。
不是酒席,是便饭。
三叔公掌勺,炒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清炒红薯叶、一盆土鸡汤。汤里放了茯苓和黄芪。
药材是白正堂从南锣国带过来的样品。
“这个汤,甜。”
三叔公端着碗,咂了咂嘴。
“比单纯的老母鸡汤多零东西,不出来是什么,就是喝着舒服。”
“那是茯苓。”白正堂夹了一块鸡肉,“茯苓性平,健脾安神。炖汤的时候放几片,汤味回甘。南锣国的老人夏必喝茯苓汤,祛湿。”
“那我们后山种的茯苓,以后也能炖出这个味道?”
“能。大李家村后山那片松林,以后种出来的茯苓,品质不会比这个差。”
“那就好,那就好。”
三叔公连了两个“那就好”,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又舀了一碗。
李晨坐在桌子另一边,筷子没怎么动。
白正堂看了一眼。
“怎么,菜不合胃口?”
“不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这几在村里忙前忙后——测土壤、看水源、画图纸、跟陈局长对林地调查方案。比在县城开会时还拼。白总,你这次投入的精力,比在南锣国搞药材基地还大。”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
“那我告诉你为什么。”
白正堂放下筷子。
“南锣国的药材基地已经成熟了,种什么、怎么种、采收标准、加工流程,全都有固定手册。那边不需要我操心,但大李家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李家村是一张白纸,从零开始画。画好了,就是标准。这个标准以后可以复制到别的地方。”
“复制?”
“中药种植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标准。气候不同、土壤不同、水质不同,同样的品种种出来药效差别很大。大李家村如果能在三年内跑通一套完整的种植加工标准,从种苗选育到初加工成品,这套标准就能卖钱。”
“卖给谁?”
“卖给其他想种药材的地区,技术输出比卖药材本身更赚钱。这才是白家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只在大李家村种药材,是把大李家村做成样板。样板成了,后面的事就顺了。”
李晨笑了笑。
“你跟我交底交到这份上,不怕我学了你的套路自己干?”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南岛国需要的不只是药材,是稳定的药材供应链。你自己干,三年内跑不出这套标准。白家有几十年的数据积累,你知道怎么种,但你不知道每一种药材在不同土壤条件下的最佳采收时间。”
“差多少?”
“差三,药效差一倍。这个经验是几十年的时间堆出来的,复制不了。不可复制的东西才值钱,白家不可复制的东西不是药材,是几十年攒下来的种植数据。你复制不了,所以你不会自己干。”
“白总,你跟我交这个底,不是在攀交情?”
“是在攀交情。”
白正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交情这种事光靠客气话不出真东西。我把白家的底牌摊给你看,就是告诉你,白家在大李家村不是来捞一笔就走的。是要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的基础是什么?”
“互相知道对方的底牌,你知道白家的底牌是几十年攒下来的种植数据,我也知道你的底牌,南岛国医疗中心。”
“这算什么底牌?”
“上帝之手的临床方案里,中药配套的方剂已经写进去了。这些方剂一旦通过临床试验,就会变成标准治疗方案。标准治疗方案一旦全球推广,对药材的需求就不是现在的量级了。到时候谁手里有稳定的药材供应能力,谁就能吃下这块蛋糕。白家现在在大李家村投入精力,不是为了眼前这一批药材,是为了三年后、五年后的供应链话语权。”
“那你怎么看大李家村的老乡们?”
李晨把筷子搁在碗上。
“他们可不知道什么供应链、什么话语权。他们只知道来了一个外地老板,要种药材,能给他们发工资。”
白正堂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我想过。”
“答案呢?”
“答案是你三叔公的那句话,‘能让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就是好人。’这个标准不高,但要做到也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发工资容易,让人留下来难。年轻人留在村里,光有工资不够,还要有前途。茯苓接种工一个月工资比种一年红薯高,但茯苓接种工干十年还是茯苓接种工,年轻人不会留。”
“那怎么办?”
“要给他们一个上升通道,从接种工到技术员,从技术员到基地管理,从基地管理到片区负责人。这个通道白家在南锣国建了,在大李家村也要建。建了通道,年轻人才会留下来。留下来了,才会有老师傅。有了老师傅,种植经验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下去的经验叫什么?”
“叫标准。不传下去的经验,叫手艺——手艺随着人走,人没了手艺就没了。标准不同,标准是写在纸上的,谁看谁会。”
“所以你在大李家村做的事,不只是在种药材。”
“是在种人。”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茯苓的回甘还在。
“白总,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你了。”
“哪句?”
“不是那句‘种人’。是你了实话。实话的人,做生意不一定厚道,但一定靠谱。厚道是性格,靠谱是能力。性格可以装,能力装不了。你今晚交的底,交的不是交情,是诚意,诚意我收下了。”
“但你有话要。”
“对,有一句话得在前头。”
“你。”
“你刚才的长期合作是生意。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今在大李家村投入精力,是因为你看到了三年后五年后的供应链话语权,这个话语权值钱,所以你投。但如果哪一这个话语权不值钱了,你会不会撤?”
“会。”
“所以我也要做准备。”
李晨把碗放下。
“南岛国自己的药材种植技术团队,要建。白家几十年的种植数据,复制不了。但我可以自己积累。从今开始,每一个品种的种植数据、采收数据、加工数据全部存档。三年后,南岛国自己也能拿得出手,到了那一,白家如果撤了——没关系,我自己有人。”
白正堂看着李晨。
愣了几秒。
然后笑起来。
“李晨,你这个人太精了。”
“不精不行,被你上了一课,供应链话语权,我也得给自己留一手。”
“那这顿饭算什么意思?”
“算合作开始,真正的合作,不是你把底牌给我,我把底牌给你。是你有你的底牌,我有我的底牌,但我们都不怕对方知道底牌。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张桌子上,谁离了谁都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你离了南岛国的医疗中心,你的药材少了一个最大的买家。我离了白家的种植数据,我的药材基地要多走好几年弯路。互相捏着对方的命门,反而最安全,因为谁也不会先动。”
“这话得真难听。”
“但好用。”
三叔公在旁边听了半,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两个,的话我一大半听不懂。什么话语权、什么供应链、什么底牌——我就听懂了一件事。”
“什么事?”
“晨伢子,要自己培养种药材的人。白老板,要给年轻人上升通道。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以后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赚钱,还能学手艺,还能往上走,对吧?”
“对。”
“那你们那么多干嘛?事情明白了就吃饭,饭桌上不谈生意,吃菜。”
三叔公把炒红薯叶往李晨面前一推。
“这个红薯叶,是后山坡上种的。那块地以前种红薯,产量低。你要改种药材,前几就把红薯全收了。红薯叶嫩的时候炒一盘,老的时候喂猪。以后那块地种丹参,就吃不上红薯叶了。最后一盘,多吃点。”
李晨夹了一筷子红薯叶。
叶子炒得油汪汪的,蒜末爆得焦香。
入口有一点滑,有一点甜。是山坡地种出来的红薯叶才有的味道,比平地种的多一股韧劲,嚼起来有纤维感,但不老。
“三叔公,这盘红薯叶,以后真的吃不到了?”
“吃不到了,但吃不到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红薯叶值几个钱?种丹参值钱。晨伢子,三叔公活了七十多年了,知道什么叫好事。好事就是以前吃的东西以后不用吃了,不是吃不起,是不用吃了。以前种红薯是因为只能种红薯,只能种红薯的地,现在能种药材了,这是好事。”
“那你想吃什么?”
“以后想吃茯苓炖鸡,自己种的茯苓,自己养的鸡。茯苓收了,鸡养肥了,你从南岛国飞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炖一锅汤。不用谈生意,不用谈供应链,不用谈底牌,就喝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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