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堂看了一眼坐在会议室后排的助手。
助手高,三十出头,在南锣国跟了白正堂十年,从茯苓接种工一路做到种植基地总监。高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培训计划表,密密麻麻排了三个月的课程。
“白家负责培训,技术团队全部从南锣国带过来——茯苓接种技师、丹参种植管理工、黄芪初加工熟练工,第一批会来三十个人。这三十个人在大李家村驻点一年,手把手教。”
“培训对象是谁?”
“大李家村本村村民和周边村的劳动力。培训周期三个月——第一个月学理论,第二个月跟班实操,第三个月独立作业。三个月满,考核通过发技能证书。证书在本县和南岛国同时认可。”
“薪资呢?”
“培训期间白家发基本工资。考核通过正式上岗后,工资按南岛国种植基地的标准发。这么吧,一个熟练的茯苓接种工,一个月的工资比种一年红薯的收入还高。”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张局长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又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
李晨看了一眼白正堂。
“你出人出技术出培训,白家拿什么回报?”
“药材。大李家村种出来的药材,优先供应南岛国医疗中心。这是我们在议会里好的。”
“剩余产量呢?”
“剩余产量——白家按市场价收购,通过白家现有的销售渠道出口到东南亚和日本。东南亚的中药市场需求量每年都在涨,日本汉方药对原料品质要求极高,大李家村的水质和土壤种出来的药材正好匹配高端市场。”
“所以白家的回报是?”
“优先采购权。我不占股份,不分成,不参与基地管理。但只要药材品质达标,白家拥有优先采购权——同等价格下,白家优先拿货,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不过分,你这是用自己的销售渠道换药材资源。公平交换,谁也不欠谁。”
“但你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红薯干。”
白正堂把面前的土壤报告翻到背面,用笔画了个圈。
“你三叔公晒的红薯干,我尝了一块——确实好吃。比什么越南货菲律宾货强太多了,回南锣国以后让厨房试着复刻,复刻不出来。”
“为什么?”
“你们的红薯干不是机器烘的,是太阳晒的。太阳晒出来的那股味道,机器烘不出来。下次去大李家村,让三叔公多晒点,拿去贿赂我们基地的老技师,那些老技师吃好了,教技术教得更卖力。”
会议室里笑起来。
笑声把电风扇的吱呀声盖过去了,也把地图上那张便签纸的微微发皱声盖过去了。
李晨知道白正堂开玩笑的,这是跟自己拉人情关系呢。
刘县长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好!那今协调会的结论就定下来了。”
“第一条?”
“大李家村中药材种植加工产业基地项目正式立项,县里成立项目协调专班,我亲自挂帅,农业局、国土局、林业局、水利局各派一名副局长进组,专门对接白先生的团队和李晨那边的需求。”
“第二条?”
“林地调查由林业局陈局长负责,后进场,两周内完成。”
“第三条?”
“土地流转由国土局周局长牵头,按山坡地和林地的农业用途简化审批流程。”
“第四条?”
“水利局负责蓄水池建设和灌溉系统铺设的设计方案。”
“第五条?”
“培训由白家技术团队负责,大李家村及周边村劳动力优先报名,培训期间发基本工资。”
“第六条——”
刘县长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晨。
“资金方面,李晨已经表了态。一个亿起步,上不封顶。这不是客套话,是当着县里几个部门的面表的态。大家要清楚一件事——这笔钱是李晨自己掏腰包,不是政府拨款。掏腰包的人都不心疼,花钱的人更要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
“谁来审计?”
“冷月审计会来做审计,冷月女士在财经界的名声,在座的各位可能不了解,但一定听过一句话,‘冷月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推敲,谁要是敢在这个项目里打歪主意,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的转页声。
几个部门负责人齐刷刷低头在工作笔记上记了那句话——“冷月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散会的时候,已经黑了。
县城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桔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每个饶影子拉得老长。刘县长和李晨走在最后面。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住。窗外的夜幕压得很低,远山的轮廓依稀可辨。
“李晨,今这个协调会,你满意吗?”
“满意。但刘县长——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个项目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药材种下去,长出来要好几年。好几年里,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前期投入一个亿,可能在好几年内都看不到回报。”
“需要什么?”
“需要扛。扛得住,大李家村就能变成一个产业。扛不住,就是一个烂摊子。”
“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因为南岛国在等这批药材。不是可要可不要的等——是病热着用药的等。上帝之手实验室的临床方案里,术后康复的中药方剂已经写进去了。病人术后不吃这些药,康复质量会打折扣。”
“打折扣的是谁?”
“打折扣的不是某个统计数据,是具体的人。所以这批药材不是种不种的问题,是种多少的问题。有刚需撑着,就不怕亏。”
刘县长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把墙上的公告栏吹得轻轻晃动。
“李晨,当年你回大李家村修路的时候,我还是县农业局的副局长。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傻。在外面赚了钱不买房子不买地,跑回来给老家修路修学校。修路修学校能有什么回报?现在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你不是在修路,你是在挖井。路是给人走的,井水是给人喝的。井里的水不卖钱,但村里人喝了井水身体好了脑子灵光了,以后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带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你当年修的路,就是通往现在的井。现在挖的井——药材基地——就是通往未来的路。”
“这条路通到哪里?”
“不是南岛国,是大李家村本身。你把项目放在大李家村,不是因为大李家村是你老家。是因为大李家村确实适合种药材,你把你老家的地和水都用到了对的方向上。”
“这有什么特别的?”
“这件事红薯干没做到,脐橙没做到,茶油也没做到。但药材做到了。因为药材刚好卡在了大李家村的赋和南岛国的需求之间。赋和需求碰上了,就不是你求着别人,是别人来找你。”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影。
后山那片松林在夜色里黑压压的,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刘县长,你得对。但我跟你句实话投一个亿,上不封顶,这个数字我自己都没告诉冷月,回去以后得先跟她解释。”
“她会怎么?”
“先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李晨,你又在外面给我画大饼。然后把电脑打开,调出财务报表,从预算框架开始一笔一笔审。”
“审完了呢?”
“审完了问——这个项目的折现率你按多少算的?内部收益率预期是多少?风险敞口控制在什么水平?药材价格波动的对冲策略是什么?”
“你能答上来吗?”
“我问一句——你能不能人话?她——好。那我人话:你这次投一个亿——值。”
刘县长看着窗外的远山,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沾着会议室里电风扇吹出来的灰,擦了又擦,还是有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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