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会议室。
白正堂的团队在大李家村住下的第三,县里就开了协调会。
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县地图,大李家村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圈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三个字——“药材基地”。
字是刘县长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被电风扇吹得微微发皱。
“今这个协调会,就一个议题。”刘县长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大李家村中药材种植加工产业基地项目。白正堂先生的团队已经在村里住了三,看了后山的林子,测了土壤,取了水样。白先生,您先?”
白正堂坐在刘县长右手边。
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年轻时在山上采药被荆棘划的,几十年了还没消。
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土壤检测报告,报告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预热不够留下的淡淡灰色条纹。
“土壤ph值五点敖六点三,有机质含量比预期高出一截。后山那片松林,林下腐殖质层厚度最厚的地方这么深。”白正堂用手指比了个高度,“适合种茯苓和灵芝。”
“山坡地呢?”
“山坡地排水好,光照足适合种黄芪和丹参。山脚那块平地,水源近,灌溉方便——适合种当归。”
“水质怎么样?”
“井水水质报告还没出来。但李晨过,大李家村的井水能达到出口级别。如果水质达标,灌溉用水就解决了。大李家村的地力条件,比我预期的要好。不是一般的好,是能种出好药材的那种好。”
“那您的意思是?”
“这个项目能做,不是勉强做,是值得投。”
刘县长转头看向李晨。
李晨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是刘县长亲自泡的本地的毛尖,茶汤碧绿,叶片在杯子里竖着打转。
“李晨,白先生值得投。你上次在议会里表态要投一个亿——一个亿,这个数字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的?”
“认真的。”
“为什么定一个亿?”
“不是定一个亿,是至少一个亿,上不封顶。”
李晨把茶杯放在桌上。
“大李家村种药材,不是只种一两个品种。要种就要种全——黄芪、当归、丹参、茯苓、三七、灵芝孢子粉。六个品种,每个品种都需要育苗基地、种植基地、初加工车间。再加上后山林地改造、灌溉系统铺设、冷链仓储配套——一个亿只够做第一期的。”
“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白先生的那种地力条件,光种不加工太浪费了。药材种出来,就地初加工,再通过冷链物流越南岛国医疗中心。这条产业链从头做到尾,一个亿是起跑线。”
“那到底要多少?”
“看情况,白先生的种植方案出来以后,冷月会审计成本。冷月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数字,才是准数。在她算出来之前,我不往上限封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县农业局张局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会议桌左侧,面前放着一本工作笔记,笔记翻到崭新的一页,上面已经记了好几条要点——“土壤检测”、“水质待出”、“品种确定后报备省农业厅”。
“李顾问,我有个问题。大李家村的地形是典型的湘南山地——山多地少,人均耕地本来就紧张。要搞几千上万亩的药材基地,土地从哪来?总不能把老乡的口粮田占了种药材——口粮田是保命田,占了要出大事。”
“不占口粮田,药材种在山坡地和林地上。”
李晨把面前的地图转了个方向。
“后山的松林,林下空间本来就闲着。山坡地以前种红薯——但产量低,一亩山坡地种红薯的产出不如平地的一半。这些低产的山坡地和林下空地,改种药材反而更合适。”
“怎么个合适法?”
“丹参耐旱,种在山坡地上比红薯省水。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不占耕地,只需要在林地里接种菌种。黄芪怕涝,山坡地排水好的特点正好是它的优势。所以不是跟口粮田抢地,是把本来产出低的地用对方向。方向对了,低产地也能长出好东西。”
县国土资源局周局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
画的不是字,是一张草图——大李家村的地形剖面图。山坡地标注“丹参\/黄芪”,松林标注“茯苓\/灵芝”,山脚平地标注“当归\/育苗”。画完把笔一搁,抬起头。
“李顾问的这个模式,在土地利用分类上没问题。山坡地和林地不属于基本农田,流转审批程序比耕地简单。只要不改变土地的农用性质,种药材本质上还是农业用途就不需要调规划。”
“有什么前提?”
“有一个前提,林下种植要控制密度。茯苓菌种接种量过大,会损伤松树根系。松树是大李家村的水源涵养林,水源涵养林不能破坏。破坏了,山泉水就没了。山泉水没了,灌溉就断了。灌溉断了,药材种了也白种。”
白正堂接话。
“周局长的这个前提,我可以保证。白家在南锣国做林下茯苓种植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因为接种过量损伤过一棵松树。”
“为什么?”
“茯苓和松树是共生关系,不是寄生关系——菌种只吸收松树根系周围多余的养分,不侵入根系内部。控制好接种密度,松树越长越壮,茯苓越长越大,两样都不耽误。”
“白先生有这个把握?”
“樱种了半辈子茯苓,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县林业局陈局长举手。
干了几十年林业工作,手指上全是老茧,是被松针扎出来的。
每年巡山,松针扎进皮肤里,发炎化脓好了又扎,扎了又好,反反复复几十年,手指上磨出了一层硬硬的茧子。
“白先生,你茯苓和松树是共生关系,这个我相信,但后山那片老松林是然林——不是人工林。”
“然林和人工林有什么区别?”
“然林的松树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密集的地方,松树根系交错,接种密度不好控制。稀疏的地方,菌种接种了以后产量不划算。然林改造成林下种植基地,需要先做林地调查。”
“谁来调查?”
“我手下的技术员后能进场,调查大概需要两周,每一棵松树的胸径、冠幅、根系分布都要测,测完了画一张菌种接种密度分布图。按图施工,松树安全。不按图施工,就是瞎搞。”
白正堂看着陈局长,眼神里多了一点郑重。
“陈局长,你刚才的这句话——‘按图施工,松树安全’——在中药这个行业里有另一个法。”
“什么法?”
“‘道地药材,产地要对,种法更要对。’产地对了种法不对,种出来的药材药效打折扣。大李家村的产地是给的——气候、土壤、水质,三样都达标。但种法是饶。饶种法错了,给的条件就浪费了。”
“林地调查怎么配合?”
“林地调查这件事,白家配合你做。你的人测数据,我的人提供南锣国几十年积累的接种参数。两边的数据合在一起,画出来的图才管用。”
县水利局赵局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水质检测报告。
报告还没装订,纸页被汗水粘在一起,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揭开。
“水样结果出来了,大李家村的三口水井——太爷爷井、村口井、后山井——三口水井的水质指标全部达到饮用水一类标准。ph值稳定在七点二左右,重金属未检出,硝酸盐含量远低于国家标准上限。”
“这个水质怎么样?”
“这个水质,别灌溉药材——直接灌装当矿泉水卖都够格。”
“那灌溉用水怎么解决?”
“后山那条山涧,常年不断流。雨季流量大,旱季流量但没断过。可以在山涧上游建一个型蓄水池,蓄水量不需要太大——药材灌溉用水量比水稻少很多。再加上现有的三口水井作为补充,灌溉水源完全够用。不需要打新井。不需要引外来水。大李家村自己的水,够养自己的地。”
“够养自己的药材呢?”
“也够。”
刘县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手指从大李家村的位置开始,沿着一条细细的路线向南划——那是冷链物流中心的运输路线。大李家村到县城,县城到鹏城港,鹏城港到南岛国希望岛。
这条路线在之前的农产品出口试点中已经跑通过,运输时间在可控范围内。
“土地的问题有方案了,水的问题有结果了,种植技术有白先生把关。林地调查有陈局长负责。那现在就剩两个问题——钱和人。”
“钱我了。一个亿起步,上不封顶。”李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更醇了,“不够再加。冷月审计了算,但预算框架我来兜底。”
“那人呢?”
“人怎么了?”
“种药材需要劳动力,大李家村的留守人口结构你清楚,老人多,年轻人少。种药材不比种红薯,种红薯撒下苗等着收就行,药材要管。施肥、除草、防虫、采收、初加工,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技术工,技术工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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