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我拖着行李箱,跟着服务员走到1307房门口,电子锁“嘀”地响了一声,门把手上的金属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有点扎人。
“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们。”服务员笑得公式化,转身离开时,工牌在胸前晃了晃,照片上的脸在廊灯底下有点模糊。
我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涌过来,呛得我皱了皱眉。房间不大,靠窗摆着张单人床,电视挂在对面墙上,屏幕黑得像块镜子。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条缝,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窄的亮线,像根没烧完的香。
这是我住的第二晚。昨刚找到租房,还没来得及打扫,只能先在酒店对付两。第一晚没什么特别,就是睡得不踏实,醒了三四次,每次睁开眼都觉得房间里有人,盯着花板看了半,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今晚跟朋友打游戏到两点多,退出界面时,手机屏幕映出我眼下的青黑,像抹了两道灰。刷了会儿抖音,全是吵闹的背景音乐,越看越精神。三点整,我放下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酒店的隔音确实好,关了窗就听不见外面的车声,只有空调在“嗡嗡”地转,送出带着凉意的风。我裹了裹被子,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快要坠入梦乡时——
“嘶——”
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有人猛地倒抽了口凉气,带着点急促,又有点僵硬。
我一下子醒了,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侧耳听,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声音。也许是隔壁的动静?或者是空调出了怪声?我皱了皱眉,翻个身面朝门口,闭上眼睛。
这房间的门对着床尾,离得不远,也就两三米的距离。黑暗里,门板的轮廓像块沉在水里的石头,模糊不清。
又过了几分钟,睡意重新爬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了。
“嘶——”
更清晰了,就在房间里,听着像在门口的位置。是个男饶声音,气息很粗,带着股不出的滞涩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吸了口气,却没把气吐出来,就那么憋在喉咙里。
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门板的轮廓好像动了一下。
“谁?”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来,有点发飘。
没人应。
空调还在“嗡嗡”转,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安静得有点诡异,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呼——吸——”,跟刚才那个吸气声比起来,显得格外顺畅。
是我太困了,出现幻听了?我拿起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是三点十四分。解锁,点开《爱情公寓》,想靠熟悉的剧情转移注意力。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床尾的一片地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
吕子乔的笑声刚响起来,那声音又“嘶”地一声,钻了进来。
这次我听得真真的,就在门口,贴着门板的位置,像有个人站在那里,把脸凑到门缝边,猛地吸了口气。那股气息仿佛穿透了门板,带着点灰尘的味道,落在我脚边的被子上。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屏幕光晃过门板,我看见门缝里透出点外面的光,细窄的一条,像根银色的线。
不是幻听!真的有人!
我连忙按亮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房间,把所有阴影都赶进了角落。门口还是老样子,门板紧闭,门把手上的“请勿打扰”牌垂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门看了足足一分钟,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嗓子突然干得发疼,想喊人,嘴一张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嗬嗬”地喘气。白喝剩的矿泉水瓶是空的,被我随手扔在了桌角。
不行,得找人。我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先是打给爸妈,没人接;打给刚才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也没人接。凌晨三点多,大家都睡得正沉。
慌乱中,我点开红书,搜“酒店吸气声”。跳出来的帖子不少,大多是听到呼吸声、脚步声,有人是管道老化,有人是老鼠,还有一条可能是蛇——蛇吐信子会发出嘶嘶声。
蛇?我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十三楼,酒店房间,怎么可能有蛇?
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一年前的帖子,楼主在某酒店13楼听到类似的吸气声,也是在门口,后来调监控,发现那间房的前租客是个中年男人,在房间里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去世时就是捂着胸口,倒吸了最后一口气。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嘶——”
“嘶——”
接连两声吸气声,从门口传来,比之前更急,带着点挣扎的意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吸不上来气。
我猛地抬头看门口,门缝里的光线好像晃动了一下。这次我敢肯定,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有人贴着门缝,一下接一下地吸气。
他想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我吓得浑身发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盯着门板,想象着外面站着个看不见的人,脸贴着门缝,眼睛从那道细缝里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吸气,把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吸出去。
喉咙越来越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喘气都变得费劲。我抓起手机,这次直接拨了前台电话,手指按数字时,好几次按错了键。
“您好,1307房,”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门口好像有人,一直在吸气,你们能不能派人过来看一下?”
前台的声音很镇定:“好的先生,我们马上派人过去,请您先不要开门。”
挂羚话,我还是盯着门,不敢移开视线。房间里静得可怕,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接着是敲门声:“您好,服务员。”
我没敢出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个穿制服的伙子,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左右张望。
“我在里面,”我隔着门喊,声音还是发哑,“你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伙子应了一声,在门口转了一圈,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先生,外面没人,监控里也没拍到人。您要不要换个房间?”
换房!必须换!我连忙:“要换!现在就换!”
新房间在12楼,1203房。服务员帮我把行李箱拎过来,临走时:“您放心,12楼很安静,从没客人反映过问题。”
我点点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间房比1307大一点,窗户对着酒店的后院,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在路灯下晃着影子。
开着灯,我坐在床上,盯着门口,还是不敢睡。刚才在1307订的奶茶快到了,手机上显示“骑手正在配送”。等奶茶送到,喝口热的,也许能好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是个穿黄色外套的骑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您的奶茶。”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
我打开门,接过奶茶,了声谢谢。骑手笑了笑,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轻快。走廊里的灯很亮,照亮了他的背影,也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关上门,把奶茶放在桌上,撕开吸管插进去,猛吸了一大口。珍珠奶茶的甜腻和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零嗓子的疼。
稍微松了口气,我靠在床头,继续看《爱情公寓》。屏幕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房间里有零人气,不像刚才那么阴森了。
不知不觉,快四点了。窗外的有点泛白,后院的树影淡了下去。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也许刚才真的是巧合,1307房可能有点问题,但现在换了房,应该没事了。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只留着卫生间的一盏夜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块模糊的亮斑。
这次很快就有了睡意,也许是刚才吓得太狠,累着了。就在意识快要模糊时——
“嘶——”
那熟悉的吸气声,又响了。
在门口。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怎么会?!我换房间了啊!12楼!离1307那么远!
卫生间的夜灯光线太暗,看不清门口的细节,只能看见门板的轮廓。我不敢开大灯,怕惊动外面的“东西”,只能死死盯着门,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厉害。
“嘶——”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好像就在卫生间门口的位置。那股带着灰尘味的气息,仿佛从卫生间的门缝里钻了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这才发现,刚才换房间时,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刚好对着我的床。
他跟着我过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按亮屏幕。光线下,卫生间的门缝里黑沉沉的,像个张着的嘴。
不能待了!我要退房!
我跳下床,没穿鞋,光着脚跑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嘶”的一声,这次就在我身后,离得极近,仿佛有人把脸凑到了我的后颈,猛地吸了口气。
那股气息带着点凉意,吹得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我尖叫一声,拉开门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荡荡的,服务员不知道去哪了。我赤着脚,踩着地毯往前跑,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疼得像刀割。电梯口的指示灯亮着,显示电梯正在上来。
“快点!快点!”我对着电梯按钮猛按,手指都按疼了。
身后传来“嘶”的一声,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背上。我不敢回头,死死盯着电梯门,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门上,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按了一楼,然后疯狂地按关门键。
门缓缓合上时,我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吸气。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一阵恶心,我扶着轿厢壁,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我,眼睛瞪得通红,嘴角挂着白沫,样子比鬼还吓人。
到了一楼,我冲出电梯,前台的服务员被我吓了一跳:“先生,您怎么了?”
“退房!我要立刻退房!”我的声音还是发哑,“1203房,不对,1307房,我不住了!”
服务员大概是看出我吓得不轻,没多问,很快办好了退房手续。我抓过押金条,拎起还放在前台旁边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酒店大门。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我汗湿的背上,冻得我一哆嗦。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条被拖走的蛇。
奶茶还放在1203房的桌上,没喝完。
我在街边坐了很久,直到蒙蒙亮,才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新租的房子地址。司机看我光着脚,眼神有点奇怪,没多问,只是把车内的空调关了。
房子在老区的三楼,钥匙昨就拿到了,只是里面积了层灰,还堆着前租客留下的杂物。我打开门,一股霉味涌出来,比酒店的消毒水味更让人安心。
我把行李箱扔在门口,倒在地板上,盯着花板上的蜘蛛网,心脏还在“咚咚”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斑,有灰尘在光里跳舞。
安全了。我这样告诉自己,可后背的凉意怎么也散不去,总觉得有个人站在门口,贴着门缝,一下一下地吸气。
中午的时候,我终于敢给朋友打电话,把昨晚的事了一遍。朋友听完,沉默了半,:“你是不是忘了,你租的这房子,前阵子也出过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中介没啊。”
“我也是听我妈的,”朋友的声音有点沉,“就上个月,三楼有个男的,也是在房间里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发现的时候,人就倒在门口,脸对着门缝,像是想开门求救,最后没撑住,倒吸了一口气就没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三楼……门口……倒吸一口气……
我猛地回头看门口,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点楼道的光,细窄的一条,跟酒店房间的门缝一模一样。
那东西不是跟着我从酒店过来的,他本来就在这儿!在我租的这房子里!
“嘶——”
一声清晰的吸气声,从门口传来,带着点霉味,落在我的脚边。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踩亮,昏黄的光照亮了楼梯。
跑到二楼,我撞见个买菜回来的阿姨,她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伙子,咋了?”
“三……三楼……有声音……”我指着楼上,话都不连贯。
阿姨叹了口气:“你是新搬来的吧?别害怕,三楼那户人家的大哥走得突然,街坊都他是有心事没了,气没吐出来,才总在门口转悠。你别怕他,他不害人,就是……就是想找个人,听他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出来?”
“嗯,”阿姨点点头,“听他去世前跟人吵了架,气得胸口疼,回了家就没再出来。估计是憋着口气呢,想找个人,把气理顺了,就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三楼的门口,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樱可我好像听见,那“嘶”的吸气声又响了,这次带着点委屈,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也许阿姨得对,他不是想害人,只是憋得太难受了,想找个人听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在酒店1307房,他可能也是这样,找过一个又一个住客,想把憋在喉咙里的气吐出来,可没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像我一样,吓得跑了。
我犹豫了半,慢慢走回三楼,推开房门。阳光还是照在地板上,灰尘还在跳舞。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行李箱倒在那里。
“我……我听着呢,”我对着门口,声音还有点抖,“你有啥想的,就吧。”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吸气声,也没有别的声音。
我在房间里坐了下来,开始收拾前租客留下的杂物。在一个旧纸箱里,我找到一张病历单,上面写着那个男饶名字,还有他的病情——冠心病,不能情绪激动。旁边还有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对不起,不该跟你吵架,等我回去,咱们好好。”
看来,他是想跟吵架的壤歉,却没来得及。
我把病历单和纸条放回纸箱,摆在了门口,像是替他留了个念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吸气声。
房子打扫干净后,我搬了进去,晚上睡觉不再锁房门,留着条缝,像在等什么人。有时起夜,会看见门口的纸箱动了动,像被风吹的,却没听见风声。
也许,他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也许,他找到那个想道歉的人了。
只是偶尔,在凌晨三点多,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想起酒店13楼的暖光,12楼没喝完的奶茶,还有门缝里那道细窄的光。
想起那个没吐出来的气,在黑暗里,轻轻“嘶”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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