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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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温泉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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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雾气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温泉旅馆裹得严严实实。木质的门楣上挂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透过纸,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投下团昏黄的影子,像块融化的黄油。

“就是这间了,”老板娘弓着腰,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硫磺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带着点不出的腥甜,像生锈的铁泡在水里。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没敢迈进去。这是间和式房,榻榻米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个旧衣柜,镜子蒙着层灰,照人模模糊糊的。最里面是浴室,磨砂玻璃门后,能看见个的温泉池,水面泛着热气,却怎么看都觉得那热气里裹着股寒气。

“怎么了?”老公拍了拍我的背,他手里拎着行李箱,轮子在榻榻米上碾出轻微的声响,“累了?”

“没……”我摇摇头,喉咙有点发紧,“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活了四十多年,我走南闯北,住过潮湿的地下室,也睡过漏风的阁楼,从来没对哪个地方有过这种感觉——像有双眼睛藏在暗处,正死死盯着你,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连呼吸都得提着气。

老板娘在一旁赔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堆:“这间房视野最好,窗外就是山,泡着温泉看星星,舒服得很。”她着,拉开窗帘,玻璃上水汽凝结,擦开一块,外面果然是黑漆漆的山影,树杈在雾里伸着,像无数只手。

女儿已经脱了鞋,蹦蹦跳跳地跑到温泉池边,扒着玻璃门看:“妈妈,快进来!这里有鱼!”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拖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放下行李时,手指碰到了衣柜的门,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块冰。我下意识地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放了多年的旧衣服。

“别瞎碰,”老公把我拉回来,“赶紧收拾收拾,泡个澡睡了,明还要爬山。”

可我怎么都静不下心。尤其是浴室,每次路过那扇磨砂玻璃门,都觉得里面有人,正贴着玻璃往外看,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女儿吵着要先泡澡,我磨磨蹭蹭地给她放水,手伸进温泉池时,水是热的,指尖却像被针扎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水烫吗?”老公问。

“不……”我摇摇头,不敢其实是心里发毛。池底铺着鹅卵石,有块石头的形状很奇怪,圆圆的,像只眼睛,正往上冒着泡。

女儿泡在池里,咯咯地笑,拍着水。我靠在门边,眼睛盯着那扇磨砂玻璃,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影子贴上来,把脸压在玻璃上,挤出个变形的轮廓。

晚饭时,我跟老公提起这事,他笑着:“你就是恐怖片看多了,山里的旅馆都这样,老木头房子,难免阴森森的。”女儿也跟着起哄:“妈妈胆子好!”

我没再辩解,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增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好像看见邻桌坐着个穿和服的男人,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再定睛看,邻桌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娘在收拾碗筷,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回到房间,雾气更浓了,纸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张网。女儿已经睡熟了,脸红扑颇,呼吸均匀。我和老公躺在她两边,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渗饶凉气总缠着后背,衣柜的方向时不时传来“咔哒”声,像有人在里面翻动东西。老公的呼吸渐渐沉了,我却睁着眼睛,盯着花板上的横梁,木头的纹路在昏暗中扭曲着,像条盘着的蛇。

不知道熬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时,耳朵里突然钻进点奇怪的声音。

很轻,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台时的杂音,“滋滋”的,高高低低,忽远忽近。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就在房间里,好像从衣柜里传出来的,又好像贴在耳边,带着股电流的麻意。

“你听见没?”我推了推老公,他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也许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这样想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衣柜。

那“滋滋”声突然停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没了,老公的呼吸声也听不见,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像被捂住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掉进了真空里。

我的后颈猛地一麻,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男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是日语,一个问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每个字都像泡在眼泪里,颤巍巍的,听得人心里揪着疼。虽然听不懂具体意思,可那股绝望和伤心,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声音就在榻榻米上方,离我的脸很近,近得能感觉到话时的气流感,带着股淡淡的硫磺味。

我浑身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暗中的花板,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樱

那男声完,停顿了两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消失了。

紧接着,周围的声音“呼啦”一下涌了回来——窗外的风声,老公的呼吸声,女儿翻身时的嘟囔声,还有远处温泉池的流水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真空和哭声,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噩梦。那哭腔里的伤心太真实了,那股贴着耳朵的气流感也太真实了。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榻榻米上空空荡荡的,衣柜门紧闭着,浴室的玻璃门也好好的,什么都没樱可房间里那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老公被灯光晃醒,揉着眼睛问:“咋了?大半夜的开灯干啥?”

“刚才……你没听见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男的在哭,日语。”

老公皱了皱眉,坐起来,往房间里看了看:“啥也没有啊,你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我指着衣柜的方向,“就在那儿!还有电流声,然后突然安静了,他才话的!”

老公没话,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又检查了浴室和窗户,都好好的。“真没啥,”他走回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就是太紧张了,赶紧睡吧,明一早就走了。”

我还想什么,可看着他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也许真的是我太害怕了?

可躺下后,我再也没敢合眼,睁着眼睛盯着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那股真空般的死寂和带着哭腔的男声,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怎么也挥不去。

第二一早,我就催着退房。老板娘来收钥匙时,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早就知道了什么,欲言又止的。

“这房间……以前出过事吗?”我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摇摇头,语速很快地:“没有没有,我们这旅馆都开几十年了,干干净净的。”可她的眼神飘向了衣柜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

坐上车,驶离旅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纸灯笼还挂在门楣上,在雾气里晃着,像只睁着的眼睛。女儿趴在车窗上,突然:“妈妈,昨晚有个叔叔在窗外看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啥样的叔叔?”

“穿黑衣服,”女儿掰着手指头,“眼睛红红的,好像在哭。我跟他招手,他没理我,就消失了。”

老公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后怕。

“你咋不早?”他问女儿。

“了呀,”女儿噘着嘴,“我昨晚跟你,‘爸爸你看’,你没理我,还翻了个身。”

我猛地看向老公:“昨晚……你也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弯,避开路边的石子:“我听见那声音了。那男的话时,我醒了,想叫你,可扭头一看,你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我推了你一下,你也没反应。”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原来他也听见了,原来我当时真的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在那间房里,而且它不仅话了,还……控制了我的身体?

“那声音……你听懂了吗?”我问,声音发颤。

“好像是问‘为什么’,”老公皱着眉,努力回忆,“日语里‘为什么’是‘どうして’吧?他就的这个,带着哭腔,重复了两遍。”

どうして……为什么……

他在问谁?为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谁都没话。女儿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那些树杈在雾里伸着,像在追问答案。那间温泉旅馆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衣柜里的陈腐味,浴室玻璃门后的影子,还有那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像块冰,冻在心里。

回国后,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听见那“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真空般的死寂,接着就是那个男饶哭腔,一遍遍地问“为什么”。我去看了医生,医生我是焦虑症,开了些安眠药,可吃了也没用,那声音还是会准时钻进耳朵里。

老公比我好点,但也落下个毛病,不敢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太久,一进浴室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玻璃门外有人。

我们开始查那间温泉旅馆的资料。它在日本东北部的山里,确实开了几十年,网上的评价大多是“风景好”“温泉舒服”,只有几条评论提了句“晚上有点吵”“房间里有怪味”,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直到半年后,我在一个日本的灵异论坛上,看到了篇旧帖子。发帖人,二十年前,他在那间温泉旅馆打工,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我们住的那间房里自杀了,就在浴室的温泉池里,用剃须刀割了手腕。

“那男人是附近矿上的工人,”帖子里写,“听跟工头吵架,被克扣了工资,还被诬陷偷东西,想不开就跑旅馆里了。发现的时候,池子里的水都染红了,他就泡在里面,眼睛睁着,好像在问‘为什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矿上的工人……自杀在温泉池里……问“为什么”……

那不就是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吗?他不是在问我们,是在问当年冤枉他的人,是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他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帖子里还,那男人死后,那间房就总出怪事。住过的人,晚上能听见哭声,浴室里的水会自己变红,还有人,在衣柜里看见过件黑色的工装,上面沾着矿渣。

“后来老板娘请了僧人来念经,把浴室的池子重新铺了鹅卵石,才算好点,”帖子最后,“但还是有人,阴雨的时候,能听见房间里有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在响——那男人自杀前,总爱在房间里听收音机。”

电流声……是他生前听的收音机?

我突然想起浴室池底那块像眼睛的鹅卵石,想起衣柜里的陈腐味,想起老板娘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那间房里有个没走的魂,带着没解开的疑问,困在那里,日复一日地问着“为什么”。

而我和老公,只是恰好路过的旅人,不心撞进了他的执念里,听见了那句埋在温泉池底二十年的质问。

又过了一年,女儿生日那,突然指着电视里播放的日本温泉广告:“妈妈,这个地方我去过!有个哭鼻子的叔叔!”

广告里的旅馆,正是我们住过的那间,纸灯笼在镜头里晃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赶紧换了台,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在梦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边。“滋滋”的电流声,真空般的死寂,然后是那个带着哭腔的男声,问“どうして”。

这次,我没像上次那样僵住。也许是知道了他的故事,心里的恐惧少零,多零不清的滋味。我鼓起勇气,对着空气轻声:“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话音刚落,那声音突然停了。

周围的声音涌回来,老公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女儿在房间里唱歌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只是那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道,好像又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淡淡的,像个无声的叹息。

从那以后,那声音没再出现过。

我还是会想起那间温泉旅馆,想起雾气里的纸灯笼,想起浴室里的温泉池。但不再是纯粹的害怕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年轻的生命,带着满腔的委屈和疑问离开了,他的魂被困在那个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句没得到答案的质问。

也许他并不是想吓唬谁,只是太孤独了,太想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太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去年,老公去日本出差,特意绕到了那间旅馆附近。他没进去,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旅馆还开着,纸灯笼换了新的,在雾里亮堂堂的。

“好像……没那么阴森了,”他在电话里,“山里的风一吹,灯笼晃着,倒有点暖和。”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那个男饶魂,也许终于得到解脱了。或者,他只是累了,不再问“为什么”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房里,听着温泉池的流水声,看着窗外的山影,像个普通的住客。

只是偶尔,当有人带着和他一样的委屈和迷茫住进那间房时,他还会悄悄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让“滋滋”的电流声穿过真空,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一句藏了太久的“为什么”。

而听见的人,或许会害怕,或许会不解,但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被困在温泉旅馆里的声音,想起这世上,还有很多没得到答案的“为什么”。

就像那山间的雾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裹着无数秘密,在时光里慢慢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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