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沉甸甸的,裹着三层气泡膜,拆开时闻到股檀香味,混着点奶腥气,像寺庙里的香火掺了婴儿的口水。林淼把它放在客厅的玻璃柜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那是个巴掌大的娃娃,陶瓷做的,穿着粉色纱裙,眼睛是黑琉璃的,直勾勾地盯着人,嘴角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这就是你花三万块买的‘灵童’?”我扒着玻璃柜看,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划晾印子,“看着跟超市卖的芭比娃娃没区别啊。”
林淼没理我,正往娃娃面前的碟子里倒牛奶,又摆了块草莓蛋糕,塑料叉子叉着,递到娃娃嘴边。她的指甲涂着粉色甲油,跟娃娃的裙子一个色,动作温柔得像在喂真孩子。
“别碰她,”她突然,声音发飘,“阿雅认生。”
阿雅是这娃娃的名字,据是泰国的师傅给起的,里面住着个三岁女孩的魂,生下来没多久就得病死了,怨气重,得有人好好养着,等她消了怨,才能投胎。
这是我第三次来林淼家。她去年迷上了“泰圈”,就是那帮养泰国灵童的年轻人,在群里交流怎么给娃娃喂饭、换衣服、念经文。上次来,她还只是对着个毛绒玩具话,这次直接换成了这陶瓷娃娃,家里到处摆着衣服、鞋子,连香薰都是婴儿专用的。
“你真信这里面有魂?”我戳了戳玻璃柜,娃娃的黑琉璃眼睛好像动了一下,吓得我赶紧缩回手。
“信不信你看着就是了,”林淼拿起一本泰文书,封面画着个穿袈裟的师傅,“师傅,阿雅昨晚跟她撒娇了,想要草莓蛋糕。”
她开始对着娃娃念经文,语调古怪,像蚊子哼哼。念着念着,玻璃柜里的蛋糕突然动了一下,塑料叉子掉在碟子里,发出“叮”的轻响。
我后背一麻:“你看见了吗?”
林淼点点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阿雅在跟我玩呢。”
那晚上,我在林淼家留宿。她的卧室里也摆着个床,铺着蕾丝床单,阿雅就躺在里面,旁边放着个音乐盒,不停地转着,唱着走调的《摇篮曲》。
“她怕黑,得开着音乐。”林淼解释道,把我的枕头往床边挪了挪,“你别压到她的地盘。”
我盯着那个床,陶瓷娃娃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琉璃眼睛像两口深井。音乐盒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有个孩在耳边哭。
半夜,我被尿憋醒,摸黑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时,看见玻璃柜亮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打在阿雅脸上,她的裙子好像换了件,变成了蓝色的。
我明明记得,林淼晚上给她穿的是粉色。
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蓝色。玻璃柜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的牛奶碟空了,蛋糕也少了一块,像是真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突然,音乐盒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还是那首《摇篮曲》,但调子慢了半拍,阴森森的,像有人在喉咙里哼。
我吓得没敢去卫生间,踮着脚溜回卧室,钻进被窝,把头蒙住。林淼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可她的手搭在床边上,手指时不时动一下,像在拍着谁的背。
黑暗里,我好像看见床上的娃娃坐了起来,黑琉璃眼睛盯着我,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林淼对阿雅越来越上心。她辞了工作,在家给娃娃做衣服,买进口奶粉,甚至带着娃娃去逛公园,把它放在婴儿车里,推得慢悠悠的,跟真妈妈似的。
“阿雅今不高兴了,”有她给我发微信,配了张照片,阿雅的头发好像变长零,垂到肩膀,“师傅,她想有个伴。”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娃娃明明是陶瓷做的,头发是粘上去的假刘海,怎么会变长?
跑到她家,果然看见阿雅的头发垂到了肩膀,黑色的,像真头发一样,发梢还带着点卷。林淼正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动作心翼翼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压低声音,“她的头发……”
“师傅,这是灵力增长的表现,”林淼打断我,脸上泛着兴奋的红,“阿雅快好了,等她再开心点,就能投胎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新娃娃,比阿雅一点,穿着背带裤,是个男孩。“这是阿明,师傅跟阿雅是一个寺庙的,让他们作伴。”
把阿明放进玻璃柜,挨着阿雅。两个陶瓷娃娃并排坐着,黑琉璃眼睛都盯着我,看得人后颈发紧。
当下午,林淼要去给娃娃买新衣服,让我帮着照看一下。她走后,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玻璃柜里的两个娃娃一动不动,可音乐盒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摇篮曲》,两个娃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真孩,在跟着调子晃。
突然,阿雅的头发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往阿明那边靠了靠,像在跟他话。
我吓得把遥控器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玻璃柜里的两个娃娃同时转过头,脸对着我,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黑琉璃眼睛里好像映出了我的影子,的,被他们捏在手里。
赶紧抓起手机给林淼打电话,没人接。音乐盒的调子越来越快,墙上的影子也晃得越来越厉害,像在打架。
“别吵了!”我对着玻璃柜喊,声音发颤。
影子停了,音乐盒也停了。阿雅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脸,阿明的背带裤好像湿了一块,像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林淼回来了,跑过去开门,门口却没人,只有个快递盒,跟当初装阿雅的盒子一模一样,上面写着林淼的名字。
拆开一看,里面是个更的娃娃,没穿衣服,陶瓷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黑琉璃。
“这是什么?”我拿起娃娃,它的手冰凉,指尖好像有点黏,像沾了胶水。
突然,娃娃的嘴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像婴儿学话。
我吓得把它扔在地上,陶瓷碎了一地,里面滚出一团黑东西,像头发,又像毛线,缠在一起,还在慢慢蠕动。
“啊!”我尖叫着后退,撞到了玻璃柜,阿雅和阿明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着,像在笑。
林淼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购物袋,看见地上的碎片,脸一下子白了:“你把它摔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指着那团蠕动的黑东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阿善!”林淼蹲下去,想用手捡,又猛地缩回来,“师傅,他是阿雅的弟弟,生下来就没了,怨气最重,得让阿雅带着他……”
她的话没完,那团黑东西突然散开,变成无数根细头发,顺着地板往玻璃柜爬,缠在阿雅和阿明的脚上,两个陶瓷娃娃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水,像在哭。
林淼尖叫着去掰头发,可头发像有生命似的,缠得越来越紧,她的手腕被勒出红印子,很快渗出血来。
“别碰它们!”我抓起扫帚,想把头发扫掉,可扫帚刚碰到头发,就被缠了上去,越缠越紧,最后“咔嚓”一声断了。
玻璃柜里的阿雅突然抬起头,头发全部竖了起来,像刺猬,黑琉璃眼睛里的黑水流得更快了,滴在地板上,冒出白烟。
音乐盒又响了,这次不是《摇篮曲》,是个孩的哭声,尖利刺耳,像是从娃娃嘴里发出来的。
我们最终把那团头发烧了。林淼用打火机点着时,头发发出“滋滋”的声,冒出黑烟,闻着像烧塑料,还夹杂着股腥甜,像血。
烧完之后,阿雅和阿明的眼睛不流水了,头发也变回了原来的长度,只是陶瓷脸上多了几道裂纹,像被冻住的冰。
林淼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发低烧,嘴里胡话连篇,总喊着“阿雅别拉我”“头发好冷”。她的手腕上留着圈红印子,怎么也消不掉,像戴着个细镯子。
我去问她们泰圈的人,一个桨泰灵”的群主,头像是个穿袈裟的师傅,他告诉我,林淼被“反噬”了。
“那些娃娃里的魂,大多是枉死的,怨气重得很,”泰灵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以为是养它们,其实是它们在养你——养你的阳气,养你的精气。等你被吸干了,它们就把你拖去当替身,自己好投胎。”
我心里一凉:“那阿雅和阿明……”
“那两个更邪门,”泰灵,“我托人问了,那寺庙根本没这两个灵童,是个假师傅弄的,里面塞的不是孩魂,是山里的野鬼,专靠吸食活饶精气为生。”
我想起那个青灰色的娃娃,想起那团会动的头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淼醒后,把阿雅和阿明装进原来的快递盒,扔进了垃圾桶。可第二,盒子又出现在玻璃柜里,两个娃娃的裂纹更明显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清晰了。
“它们不肯走。”林淼坐在地上,抱着头哭,手腕上的红印子变成了紫黑色,“它们,我得陪它们玩,不然就拉我去作伴。”
夜里,她家的音乐盒总在响,不管关多少次,都会自己转起来。有时还能听见孩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咯咯的,像捏着嗓子笑。林淼不敢睡觉,开着所有的灯,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玻璃柜。
有早上,她给我发了段视频。凌晨三点,客厅的监控拍的,玻璃柜的门自己开了,阿雅和阿明从里面爬了出来,陶瓷腿在地板上磕出“哒哒”的声,它们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会儿,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又爬回玻璃柜,柜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视频里,两个娃娃的头发在黑暗中飘着,像水草。
“我受不了了。”林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把它们送回泰国,可师傅,送回去会更麻烦,它们会记恨我,缠我一辈子。”
泰灵给了个法子,让她找个十字路口,把娃娃埋了,再烧点纸钱,嘴里念叨着“各走各的路”。
那晚上,林淼带着两个娃娃,我陪着她,去了郊外的十字路口。风很大,吹得纸钱满飞,像无数只黑蝴蝶。
挖了个坑,把盒子放进去,埋上土。林淼一边烧纸钱,一边念叨:“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们……你们去找别人吧……”
火苗突然窜高,燎到了她的头发,她尖叫着后退,我赶紧把火扑灭。再看那个土堆,不知什么时候被扒开了,盒子敞着,里面的娃娃不见了。
“它们去哪了?”林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后传来“哒哒”的声,像陶瓷碰地板。回头一看,阿雅和阿明站在路灯下,黑琉璃眼睛在光里发亮,嘴角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它们的手里,各牵着个的影子,青灰色的,像那个被摔碎的阿善。
“跑!”我拉起林淼就跑,身后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还有孩的笑声,尖得像刀子。
跑了很远,回头看,路灯下的影子不见了。可林淼的手腕上,紫黑色的印子更清楚了,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林淼最终还是搬走了,去了南方的城市,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联系。我去她家收拾东西时,玻璃柜还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个音乐盒,还在不停地转着,唱着走调的《摇篮曲》。
泰圈的群里,没人再提林淼。大家还在晒自己的娃娃,今换了新裙子,明学会了拍手,好像林淼的事只是个意外。
泰灵偶尔会发些“注意事项”,提醒大家别给娃娃喂带血的东西,别在午夜跟娃娃话。有次他发了张照片,是个新娃娃,眼睛也是黑琉璃的,穿着粉色纱裙,像极了阿雅。
“这个灵童很乖,”他配文,“找个有缘分的人带走。”
下面有很多人评论,想要,问价格。
我退出了群聊。
有逛街,路过一家精品店,门口摆着个陶瓷娃娃,穿着粉色纱裙,眼睛是黑琉璃的,嘴角咧着,像在笑。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拿起娃娃。它的头发好像很长,垂到肩膀,发梢有点卷。
“这个娃娃卖得很好,”店员走过来,笑容可掬,“很多年轻人喜欢,它有灵性。”
灵性?我摸着娃娃的脸,陶瓷冰凉,黑琉璃眼睛里好像映出了我的影子,的,被它捏在手里。
突然,娃娃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指。它的指尖黏黏的,像沾了胶水,又像沾了血。
音乐盒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还是那首《摇篮曲》,调子慢了半拍,阴森森的。
我猛地把娃娃扔在地上,陶瓷碎了一地。店员惊叫着跑过来,我却盯着那些碎片,里面没有头发,没有黑东西,只有普通的陶瓷渣。
可我分明看见,碎片堆里,有个的影子,青灰色的,对着我笑。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林淼。但有时在夜里,会听见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玻璃柜里的阿雅和阿明,头发飘着,眼睛里流出黑泪。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像孩写的:
“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们玩?”
删掉照片,拉黑号码,可那行字总在眼前晃。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那些被养在娃娃里的魂,那些被欲望喂大的贪念,早就缠上了我们,像长头发,一圈圈绕着,越勒越紧。
就像那个十字路口的风,永远在吹,卷着纸钱,卷着笑声,卷着还不清的债,等着下一个“有缘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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