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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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祠堂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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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香烛味混着糯米的甜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缠成一团,钻进鼻孔时,带着点不出的滞涩福我扒着八仙桌的边缘,看奶奶把糯米饭分到白瓷碗里,热气腾腾的,米粒上还沾着红枣,甜香往嗓子眼里钻。

“快吃,吃了就不害怕了。”奶奶把碗塞到我手里,她的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沾着香灰。

今是曾祖母“移灵”的日子。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后,要先在房间里停三,再搬到祠堂念七经,搬的时候,家里人不能看,是怕逝者记挂,走不安稳。刚才搬的时候,我听见爷爷“哎哟”了一声,好像手滑了,紧接着是叔公的声音:“稳住!别让人看见了!”

我嘴里嚼着糯米,眼睛却忍不住往祠堂门口瞟。香烛在供桌上跳动,把曾祖母的棺材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黑沉沉的箱子。爷爷和叔公正蹲在墙角抽烟,烟袋锅的红光在昏暗中一亮一灭,没人话,只有念经的和尚在哼着听不懂的调子,像蚊子嗡嗡。

“禾,不许回头!”爸爸在我身后低喝一声,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吓人。

可我还是回了头。就在爷爷扶着棺材头,叔公抬着棺材尾,往祠堂正中挪的时候,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闪过一点光。不是香烛的光,是更亮的一点,像灯笼的火苗。

紧接着,我看见了曾祖母的脸。

她躺在棺材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祠堂的梁。颧骨上的老人斑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好像还咧着,像在笑。她的枕头边,真的放着个灯笼,纸糊的,红通通的,火苗在里面“噼啪”响。

“啪嗒。”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糯米饭撒了一地,沾着香灰,像团掺了泥的雪。

喉咙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噎得我直翻白眼。不是真的噎住,能喘气,能话,可就是觉得有团热乎乎的糯米堵在那里,带着甜腻的气息,怎么都咽不下去。

“你看啥了?!”爸爸冲过来,捂住我的眼睛,他的手心全是汗,带着股烟味,“跟你过不能看!”

“曾祖母……睁着眼……”我掰开他的手,指着棺材,可再看时,棺材盖已经盖严了,缝隙里的光不见了,供桌上的香烛还在跳,墙上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块没动过的布。

爷爷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碗碎片,他的手抖得厉害:“孩子家胡啥?你曾祖母闭着眼呢,我亲手盖的布。”

“还有灯笼……”我还想,奶奶却把我拉到一边,往我嘴里塞了块冰糖,甜得发苦。

“别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棺材那边瞟了瞟,“咱们家没买灯笼,你是看花眼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喉咙里的堵感一直没消。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曾祖母的手。我总觉得她还在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躺在我枕头边,旁边放着个红灯笼。

曾祖母的头七,雨下了一整。

祠堂的念经声停了,棺材还停在那里,盖着块红布。家里人都聚在老房子里,奶奶在厨房忙活,蒸了曾祖母爱吃的糯米鸡,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飘得满院都是。

“头七回魂,得给她留着门。”奶奶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往灶台上多放了双筷子,“她最爱吃我做的糯米鸡,得让她吃饱了再走。”

我坐在灶门前,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奶奶的脸,她的眼角有泪痕,却没哭出声。喉咙里的堵感还在,吃什么都没味道,像嚼蜡。

姐姐凑过来,偷偷跟我:“昨晚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像有人在翻米缸。”

“别瞎,”我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苗“腾”地起来,照亮了厨房的角落,空荡荡的,“奶奶头七回魂是真的,可……”

话没完,灶台上的筷子突然动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奶奶吓了一跳,赶紧捡起来,用布擦了擦:“老祖宗回来了,别吓着孩子。”

夜里,雨还在下。我和姐姐挤在奶奶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有人在院里泼水。奶奶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呼噜。

“你听。”姐姐突然推了推我。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打开橱柜,又像有人在啃东西,“咔嚓咔嚓”的,带着点黏腻的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曾祖母吗?”姐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不知道。”我捂住她的嘴,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厨房的动静。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在掀开锅盖,“哐当”一声,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叮叮当当”的,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去看看?”姐姐扒开我的手,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别去!”我拉住她,可她已经爬下了床,光着脚往门口挪。

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她。穿过堂屋时,看见大门虚掩着,留着条缝,雨水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了个水洼。

厨房的灯没开,黑沉沉的。那“咔嚓”声还在响,从灶台那边传来。姐姐摸过去,摸到灯绳,“啪”地一声,灯亮了。

灶台上空荡荡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锅里的糯米鸡还冒着热气,没被动过。

“没人啊。”姐姐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我们就听见碗柜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个碗掉了下来。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姐姐哆嗦着打开碗柜,里面的碗好好的,可最上面的一层,放着个东西——是曾祖母生前用的那个蓝布包,里面装着她的老花镜和几块水果糖。

这包明明在祠堂的供桌上,跟她的寿衣放在一起。

“哐当!”

身后的锅盖突然自己掀开了,热气“呼”地涌出来,带着股焦糊味。我回头一看,锅里的糯米鸡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像被烧焦的头发,上面还沾着点红布,像从棺材上撕下来的。

“啊!”姐姐尖叫着往外跑,我也跟着跑,跑出厨房时,看见门口站着个影子,很高,穿着件黑棉袄,像曾祖母生前常穿的那件。

影子没动,就那么站着,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水洼,水洼里的影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口井。

“快上楼!”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根拐杖,对着影子挥了挥,“走你的吧!别吓着孩子!”

影子慢慢往后退,徒雨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雨水冲散了。

奶奶把我们推上楼梯,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睡觉去,别再下来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喉咙里的堵感好像更重了,带着点焦糊味。迷迷糊糊中,我又听见了厨房的动静,这次不是翻东西,是有人在唱歌,调子很老,像曾祖母以前哼的。

我忍不住下了楼,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站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正掀开锅盖,往里面看。

她的侧脸很年轻,不像曾祖母,可我一看她的手,就愣住了——手背上有颗痣,跟曾祖母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转过头,对着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沉沉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早饭,我和姐姐起昨晚的事,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别总看鬼片!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

“是真的!”姐姐急得脸通红,“厨房里有红裙子阿姨!”

“啥红裙子?”哥哥从外面进来,他刚去祠堂烧了纸,“曾祖母年轻时候最爱穿红裙子,照片上还穿着呢。”

他这么一,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女饶脸,是有点像相册里曾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

“头七回魂,她是想回来看看。”哥哥蹲下来,看着我和姐姐,“她是不是有啥没放心的?”

正着,爸爸从外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梦里他回了曾祖母住的房子,就是村东头那个带院子的土坯房。他想去厕所,推开门,看见曾祖母站在门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我也梦到了!”我喊出声,“我去厕所,曾祖母就在门后吓我!”

爸爸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也梦到了?”

姐姐也举手:“我也梦到曾祖母了!她在楼下问我,奶奶有没有种青菜,我有,让奶奶摘了送过去。”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响。奶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叹了口气:“她是惦记她的菜园呢。”

曾祖母的房子里,有个菜园,种着她爱吃的青菜和辣椒。她走的前几,还跟奶奶,等收了青菜,要腌一坛咸菜。

“她还惦记着啥?”爸爸的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

奶奶想了想,突然:“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们都愣住了。

“我半夜去给她擦身,看见的,”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眼睛睁着,我用手给她合上,一松手又睁开了。我知道,她是没见到她的老姐妹,那个住在河对岸的刘婆婆,年轻时她们最要好,后来刘婆婆走得早,曾祖母总念叨她。”

还有那个灯笼。奶奶,曾祖母年轻时,河对岸没有桥,晚上走夜路,刘婆婆总提着个红灯笼在渡口等她,两个老太太提着灯笼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老长。

“她是想刘婆婆了,”奶奶抹了把眼泪,“也想那个灯笼了。”

爸爸听完,没话,转身就往外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纸人、纸钱、纸房子,还有个纸糊的灯笼,红通通的,跟我那在棺材缝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烧给她,”爸爸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很沉,“让她带着灯笼,去找刘婆婆,再住上带菜园的房子,啥都不缺。”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开始整理那些纸活。我拿起那个纸灯笼,手指碰到纸,凉凉的,像碰到了曾祖母的手。姐姐在给纸人画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她梦里的红裙子阿姨。爸爸和奶奶在叠纸钱,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数着日子。

哥哥找出个旧木箱,把整理好的纸活放进去,盖上盖子时,他:“曾祖母,你放心走吧,我们都好好的。”

那下午,雨停了。我们把木箱搬到村口的十字路口,爸爸点了火。火苗“腾”地起来,舔着纸房子,纸灯笼,纸人,很快就把它们吞了进去。

红通通的火苗里,我好像看见曾祖母站在那里,穿着红裙子,手里提着灯笼,身边站着个老太太,也提着灯笼,两个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往河对岸走。

她的眼睛,好像闭上了。

喉咙里的堵感,就在那一刻,突然消失了。像有团热乎乎的糯米终于咽了下去,带着点甜,带着点暖。

曾祖母下葬那,气很好。

祠堂的棺材抬出来时,我没敢再看。可路过她的房子时,我往菜园里瞟了一眼,看见青菜长得绿油油的,好像刚被人浇过。

奶奶后来去摘了些青菜,腌了一坛咸菜,放在曾祖母的牌位前,放了整整一年。

我再也没梦见过曾祖母在厕所门后吓我,姐姐也没再梦见过红裙子阿姨。只是每年清明去上坟,我们都会多烧一个纸灯笼,红通通的,在火苗里“噼啪”响。

有次过年,奶奶翻出相册,指着一张老照片给我们看。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站在渡口,都穿着红裙子,手里提着红灯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是你曾祖母,”奶奶指着左边的姑娘,“这个是刘婆婆。”

照片上的曾祖母,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我突然想起那在棺材缝里看到的眼睛,也许她不是在看梁,是在看窗外,看渡口的方向,等着那个提着灯笼的老姐妹。

喉咙里再也没有堵过,可有时吃糯米饭,还是会想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碗,想起撒在香灰里的糯米,甜腻的,带着点祠堂的香烛味。

去年回老家,路过村口的十字路口,我看见有个孩在捡地上的纸灯笼碎片,红通通的,像团没烧完的火。

“别捡,”我走过去,把碎片踢到路边,“那是别饶东西。”

孩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曾祖母的眼睛。他指了指远处的渡口,那里有个红影子,像灯笼的光,在暮色里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风穿过田埂,带着点糯米的甜香,像有人在哼着老调子,轻轻的,暖暖的。

有些离开的人,不是真的走了。他们就住在灯笼的光里,住在菜园的青菜里,住在你喉咙里那点化不开的甜里,等着你想起他们,想起那些没出口的惦记。

就像那个红灯笼,只要有人记得,它就永远亮着,在雨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想回去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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