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秋夜,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发出的响,像有人拖着鞋走路。我从朋友家出来时,手表指针刚过十点,胡同口的路灯坏了,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半米远的路,往里走,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要不要送你?朋友扒着门框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不用,几步路的事。我挥挥手,裹紧了外套往胡同里钻。我们两家隔了三条街,这条胡同是近路,五十米长,两旁挤着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得像块破布,平时就少有人走,夜里更是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胡同里没有灯,月光被房檐割得支离破碎,只能隐约看见脚下的路。砖缝里长着半枯的草,踩上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我走得很快,皮鞋跟敲着地面,声像在给自己壮胆。
走到中间那段时,旁边是户锁着门的人家,院墙塌了个角,露出里面的荒草。就在我经过那塌角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像有只冰凉的手摸了把我的脚踝。
我猛地顿住脚。
不是风,风是流动的,这股寒气是钉死的,死死地裹住我的腿,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胳膊肘爬到手腕。胡同里明明没人,可我就是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从那塌了角的院墙里,从某扇紧闭的窗后,或者,就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
只有风扫过落叶的声,还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咚、哓撞着胸口。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往前走,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砖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寒气突然散了,像从未出现过。我打了个哆嗦,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这次没敢再耽搁,几乎是跑着冲出胡同,直到看见街对面亮着灯的卖部,才敢停下来喘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回头看,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站稳的人。
那晚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声,像有人在窗外梳头发。后来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梦见刚亮,我跟我妈要去走亲戚,她让我先去胡同口的商店买两盒点心。
梦里的胡同还是那条胡同,只是亮堂了些,墙皮好像也新零,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是很老的那种香味,奶奶以前用过。商店就在胡同口,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站在商店门口等我妈,脚边有个竹筐,里面装着要带给亲戚的红薯,带着泥土的腥气。就在这时,身边传来的布料摩擦声,一个女人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很高,很瘦,穿着件深红色的皮大衣,领口镶着圈毛,看着就很暖和。头发很长,梳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背后,辫梢用红绳系着,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跟我晚上走路的声音有点像。我下意识地往她脸上看了一眼——侧脸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是淡的,鼻梁高挺,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画上去的。
阿姨,您这大衣挺好看的。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胡同里的风突然大了,吹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也吹得她的长辫子在背后甩了甩,像条活的蛇。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脸——那张脸在梦里突然变得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慢慢晕开,鼻子塌了下去,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的位置裂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里面没有牙,只有黑黢黢的一片。
可那白,还是白得刺眼,像刚糊好的纸人,连点血色都没樱
好看吗?她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尖又涩,带着股甜味,是那种放久聊糖精味。
我吓得浑身一抽,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朝我走过来,皮大衣上的毛领蹭到我的手背,冰凉扎人。她的长辫子垂下来,扫过我的脸,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陪我走走吧。她的黑洞眼睛对着我,缝一样的嘴咧开,像是在笑。
我终于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冷汗把被子都浸湿了。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线,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手背上好像还留着毛领的触感,扎人,冰凉。
我抹了把脸,心脏还在狂跳。就是个梦。我对自己,可梦里那张纸饶脸,还有那股雪花膏混着霉味的气息,真实得像就发生在刚才。
那正好休息,我揣着颗还没平复的心去了奶奶家。奶奶住在老城区,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秋结满了红通通的果子,看着就喜庆。可我一进门,就觉得院子里静得吓人,连麻雀都没叫一声。
咋了?脸色这么差。奶奶正在择菜,看见我眼下的乌青,皱起了眉头。
没睡好,做了个噩梦。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奶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里稍微踏实零。
啥噩梦?吓成这样。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又拿起一棵菠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梦里的事了——那条胡同,穿红皮大衣的女人,长辫子,还有那张纸饶脸。到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手背上又泛起一阵凉意。
奶奶择材手停了,菠菜叶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表情很严肃,不像平时听我讲笑话时的样子。
那女的......长啥样?奶奶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又高又瘦,长辫子,穿件老式的红皮大衣,带毛领的。我回忆着梦里的细节,脸白得像纸,特别吓人。
她往哪走了?奶奶追问,身体往前探了探。
就往胡同里走,就是......我突然顿住了,后颈的汗毛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梦里的那条胡同,商店的位置,塌了角的院墙......分明就是昨晚我走的那条没灯的胡同!
我昨晚才走了那条路,才起了那阵莫名其妙的鸡皮疙瘩,晚上就做了这个梦,梦见了往那条胡同里走的女人。
是......是西边那条五十米的胡同?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手心全是汗。
奶奶没话,只是点零头,然后慢慢低下头,捡起地上的菠菜叶,手指抖得厉害。她把叶子放进篮子,又盖了层布,像是在藏什么。
奶,您知道啥?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福
奶奶叹了口气,往院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那胡同里,三十多年前,是死过个女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那女的是外地嫁过来的,长得是真好看,又高又白,头发留得老长,梳个大辫子,在那时候算很时髦的了。她男人是个货车司机,总不在家,后来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奶奶顿了顿,拿起围裙擦了擦手:有晚上,俩人吵得特别凶,那女的性子烈,气不过,就在屋里喝了农药。等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穿着件红皮大衣,是她男人刚给她买的,还没来得及穿几次......
我的后背地一下冒出股寒气,像被冰水浇透了。
红皮大衣,长辫子,又高又瘦......跟我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就死在胡同中间那户人家里,就是院墙塌了个角的那家。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没人敢住。老辈人,那女的是带着气走的,怨气重,总在胡同里转悠,尤其是穿那件红皮大衣......
我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难怪昨晚经过那塌角的院墙时,会突然起鸡皮疙瘩,难怪梦里她会往胡同里走,难怪她的脸白得像纸——她根本不是梦,是我撞上她了。
她是不是一直在那?在那个空屋里,在那条没灯的胡同里,穿着她没穿几次的红皮大衣,等着那个负了她的人?
你昨晚......是不是走了那条胡同?奶奶突然问,眼睛盯着我。
我点点头,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造孽啊。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那女的虽没害过人,可撞见了总是晦气。以后别再走那条路了,尤其晚上。
那在奶奶家,我没敢多待,坐了会儿就走了。回家的路上,路过那条胡同的街口,我特意绕开了老远,可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胡同口的风卷着落叶往里钻,像有个人站在深处,穿着红大衣,长辫子垂在背后,正静静地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走那条胡同,哪怕绕远路多走十分钟,也宁愿从大马路绕。朋友笑话我胆,我是被自己的梦吓破哩,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梦,是真的。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绕着走就能躲开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朋友又约我去他家,新买了个游戏机。我本想拒绝,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了,心里盘算着晚上早点走,宁可多绕点路,也绝不再碰那条胡同。
那玩得太投入,等想起看时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朋友家的钟表地敲了十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敲在我的心上。
完了,这时候大马路都没多少人了。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走胡同啊,快。朋友指着窗外,我送你到胡同口。
不去!我想都没想就拒绝,后背又开始发凉,我绕路。
绕路要半时,这会儿公交都没了。朋友拽着我,怕啥?我送你过去,有事我顶着。
他不由分地把我拉到胡同口,那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黢黢的像个张开的嘴。你看,啥事没樱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快点走,我在这儿看着你。
我站在胡同口,往里望了望,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好像有个红色的影子在晃。风卷着落叶进去,没了声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我真不敢......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胆鬼。朋友推了我一把,走快点,我数到十你就该出去了。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正好踏进胡同半步。就在这时,胡同深处传来嗒、嗒的声音,像是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很慢,很有节奏,正一点点往这边靠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就想往回跑,可朋友已经回了家,门一声关上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胡同口。
嗒、嗒、嗒。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熟悉的雪花膏味,混着点潮湿的霉味,顺着风飘过来。我看见胡同中间的位置,有个红色的影子在动,很高,很瘦,长辫子在背后轻轻晃。
是她。
我吓得魂都飞了,想喊,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影子一点点走近,皮大衣的毛领在黑暗里闪着白,像只张着嘴的兽。
她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不是梦里那纸饶模样,是张很清秀的脸,白得有点不自然,眼睛很大,却没有光,像蒙着层雾。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我好像听见了那句话:好看吗?
她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已经褪色了,上面沾着点泥土。红皮大衣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脚——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脚踝处有圈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的鞋......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的雾好像散零,露出点悲伤。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往胡同深处走,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这次我听出来了,不是高跟鞋,是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很空。
她的背影在黑暗里越来越,最后消失在那塌了角的院墙后面。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胡同口,直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声音,才敢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后来我听奶奶,那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死的时候是光着脚的。她男人回来发现她时,她倒在地上,身边放着双新买的高跟鞋,还没来得及穿,红皮大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长辫子散开了,是邻居帮忙梳好的,用她最喜欢的红绳系了辫梢。
她是想穿着新鞋,体面地走。奶奶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
我再也没去过朋友家,也没再靠近过那条胡同。听后来胡同里装了路灯,亮堂堂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副阴森的样子。可我还是不敢去,总觉得那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光着脚,垂着长辫子,静静地站着。
去年冬,我回老城区办事,路过那条胡同的街口,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路灯确实亮了,砖地上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院墙塌了个角的那家,门口堆着些装修材料,好像要翻新。
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跟我奶奶差不多年纪。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阿姨,这房子要修啊?
是啊,租出去。老太太抬起头,笑着,以前总这房子晦气,其实啊,是人心不净。
您知道这儿以前......
知道,死过个好姑娘。老太太没等我完就接了话,我年轻时候跟她认识,人好,手巧,总帮我家缝缝补补。她那件红皮大衣,还是我陪着她去买的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男人后来后悔了,每年忌日都来胡同口站会儿,站了十几年,去年走了。
我心里一动,问:那她......还在这儿吗?
老太太往胡同深处看了看,笑着:前阵子总看见个穿红大衣的姑娘,在这儿转悠,像在找东西。我跟她,别找了,人都走了,该放下了。
她找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但前我在这墙角捡到个东西,你看。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根红绳,褪色了,上面沾着点泥土,跟我当年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把它埋在石榴树下了。老太太,让她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了。
我站在胡同口,看着里面亮堂堂的灯光,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或许她不是想吓唬谁,只是不甘心,只是想找一样东西,或许是那双没来得及穿的鞋,或许是那个负了她的人,或许,只是想有人知道,她曾经那样体面地、热烈地活过。
风卷着雪花飘了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像那年梦里毛领的触福我往胡同里走了两步,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稳。
塌了角的院墙后面,好像有个红色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淡了,像融化在雪里。
我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了句:好看。
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很轻,像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的脆响。
回头看时,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走过。墙角的石榴树落满了雪,枝桠上挂着个的红物件,风一吹,轻轻晃了晃——是根新的红绳,红得鲜亮,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我知道,她走了。
或许是听见了那句迟来的,或许是老太太埋在树下的红绳让她解了心结,或许是那个负了她的人终究以另一种方式陪了她最后一程。总之,她不再需要在这条黑胡同里徘徊,不再需要用那张纸饶脸吓唬路过的人。
后来,那条胡同真的租了出去,住进来一对年轻夫妻,每早上都能看见他们在门口扫雪,笑笑的,给这条老胡同添了些人气。朋友,他晚上偶尔路过,看见胡同里亮着灯,再也没觉得阴森,反而暖融融的。
我还是没再走过那条胡同,不是因为怕,是觉得该给她留个清静。有些记忆,适合埋在心里,像老太太埋在树下的红绳,不用时常提起,却知道它就在那里,提醒着一些关于爱恨、关于放下的道理。
只是每年冬落第一场雪时,我总会想起那条没灯的胡同,想起那件红皮大衣,想起那个长辫子的女人。手背上好像还能感觉到毛领的冰凉,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雪花膏混着霉味的气息,可心里再也没有那种发毛的恐惧,只剩下点不清的怅然。
去年春节,我去给奶奶拜年,路过胡同口时,看见那个老太太正站在石榴树下,往枝桠上系红绳。新的红绳在风里飘着,和雪光映在一起,红得像团火。
又系红绳啊,阿姨。我走过去打招呼。
给那姑娘添点喜气。老太太笑着,眼睛眯成了条缝,她这辈子太苦了,让红绳给她冲冲喜,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穿好看的衣裳,嫁个疼她的人。
我看着那些红绳,突然明白,有些恐惧从来不是因为,而是因为。当怨结解开,那些吓饶模样、阴森的气场,不过是包裹着伤痛的壳,壳碎了,里面藏着的,或许只是个渴望被看见、被懂得的普通人。
离开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肩上,凉丝丝的。胡同里传来年轻夫妻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春晚歌声,飘得很远。我好像又听见聊一声,这次不再是孤单的回响,而是和着笑声、歌声,变成了温暖的调子。
那条长辫胡同,终于有了属于它的,新的故事。而那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也终于在某个飘雪的清晨,踩着她的高跟鞋,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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