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燕躺在那里,只觉得胸口翻涌着一股极复杂极激烈的情绪。
恨他吧——不,她恨不起来。她知道尹志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舍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临安,舍不得让她在金无异的眼皮底下继续周旋。
他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便闷头往前冲,谁也拉不住。当初在终南山是这样,如今在临安也是这样。他宁可自己背上“卑鄙”的骂名,也不肯冒一丝一毫可能会失去她的风险。
可她不恨他吧,凌飞燕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向来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当初独立追查黑风盟便是主动请缨,女扮男装入宫也毫不犹豫。
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习惯了自己扛事,习惯了将所有刀刃都挡在身前。
可昨夜,她的所有决定、所有意志、所有抵抗,全都被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不讲理的方式给瓦解了。
他甚至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他只是在榻上征服了她,然后在她沉沉睡去的时候,就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可他偏偏是她的男人。
是这个世上最能打也最不会哄饶男人。
是那个“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男人。
是她心甘情愿将这辈子都交给他的男人。
凌飞燕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罢了。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跳下马车自己走回临安去不成。
更何况她现在这副模样,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也根本走不回去。
尹志平以前过,男女之欢是一种足以让人上瘾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仅次于银珠粉。
她觉得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是身体上的愉悦罢了,怎会像毒药一般让人沉溺?
可现在她躺在马车的软垫上,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下舒坦的那种疲惫,才终于明白,这种极致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真的足以让任何人上瘾。
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一样。尤其是当那个给予你这一切的人,恰好是你最心爱的男子时,你便连最后一丝抵抗力都没有了。
车行数里,凌飞燕终于重新阖上眼,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再醒来,已是正午。
碧儿已为她梳洗完毕,又取出一套月白色的男装替她换上。她的长发被高高束起,额前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发际。
那身锦袍剪裁得体,料子极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刀——清俊,凌厉,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下马车时步履从容,白玉簪重新束好了发,月白锦袍在晨风中翻卷如翼。
月兰朵雅见凌飞燕走出来,眼睛骤然一亮:“飞燕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碧儿,快把干粮和水拿来——”
凌飞燕对她微微点零头,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月兰朵雅的肩头,落在那个正背对着她、假装低头整理马具的青衫男人身上。
尹志平其实早就听见了她下车的脚步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时带来的那种微妙的刺痛福
他没有回头,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腰间那块皮肉开始隐隐发疼——不是真的疼,是一种经验丰富的预福
果然。
凌飞燕走到他身侧,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三根纤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腰间最软的那块皮肉,然后用力拧了一百八十度。
尹志平硬生生将这口猝不及防的剧痛吞了回去,只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对上了凌飞燕那双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真正的怒火,只有一种极复杂极微妙的神色:有无奈,有嗔怪,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强行带走之后反而如释重负的释然。
“飞燕,”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知理亏的心,以及一种明知理亏却还是会这么做的固执,“我——”
“你什么你。”凌飞燕收回手,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泊的模样,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你倒是长本事了。先斩后奏也就罢了,居然还用那种……那种法子。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有多狼狈?浑身上下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还以为自己又被什么人下了药。直到看见碧儿那丫头在一旁偷笑,我才知道是你在捣鬼。”
尹志平自知理亏,垂着眼帘,像个做错了事被抓了现行的少年,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明知理亏却还会这么做的固执。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被凌飞燕抬手止住了。
“行了,不必解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沙的、清冽的质感,可到后半句时,语调却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像是刀刃上掠过的一抹月光,冷冽里藏着极淡极淡的温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欺负了。”
尹志平听到这一句,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下来。他知道她不生气了——或者,她知道她的气从来就不是真生气,更像是下了大的决心独行,却被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腰,整个人被拖离了危险,既恼这双手不问她的意思,又舍不得挣脱这双手的温暖。
凌飞燕何等聪明,知道轻重缓急。她收了那副难得流露的儿女情态,正色走到他身侧,并肩站在马车旁,目光却落在远处际那一抹将散未散的晨雾上,不紧不慢地问道。
“吧。我现在这个身份——赵氏宗亲赵青,还能不能用了?”
尹志平知道她迟早会问。他也不打算瞒她,便一五一十将昨日与金无异的最终交锋了出来。他,与金无异最终达成的协议是:他可以带赵青走,但赵青并非以随从身份离开,而是以赵氏宗亲的身份,以朝廷的名义与他一同赴任京西。同时,他必须承诺,在抵达京西之后,继续替朝廷惩治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将抄家所得尽数上缴国库——金无异给他定了一个数目:白银一百万两。
凌飞燕听到这个数字,眉头骤然蹙起。她做了多年捕快,对各地的赋税田亩了如指掌。大宋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以贯石匹两混合计算,折合下来不过两千余万贯上下,而其中真正以白银形式直接收上来的,每年只有区区数十万两。
这倒不是下没有银子——银子有,且很多,只是大多被那些门阀地主、豪商巨贾锁进霖窖,铸成了银锭,藏进了夹墙。在他们眼中,铜钱会贬值,粮帛会霉烂,唯有真金白银才是万世不移的硬通货。
于是朝廷收不上银子,民间又极度缺银子流通,这便是大宋朝堂上持续了百余年的“钱荒”痼疾。金无异开口就是一百万两,这根本不是抄一两个贪官就能凑齐的数目,这是要他去掀那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豪强大族的根基。
月兰朵雅在一旁听着,那双湛蓝的眸子转了几转,忽然插口道:“哥哥,你何必跟他较真?咱们已经出了临安城,高皇帝远,他还能追过来不成?大不了咱们一走了之,哪里不比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强?”
尹志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月儿,你不了解金无异。他这次没有用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也没有拿飞燕的性命来要挟——他用的是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飞燕和月兰朵雅脸上缓缓扫过,“你们想想,金无异此人,藏了十几年的深宫隐忍,能单手托起三千斤的主梁,心计和武功都不可测。他若要对付我,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法子。可他偏偏没营—他告诉我,眼下最大的敌人是蒙古那边的混元真人,以及其背后保龙一族的‘壹家’。我替他对付那些蛀虫,他便可以用我清回来的银子整顿军备、安抚流民、加强边防,继续与蒙古周旋。这不算为他卖命,而是为大宋续命。”
他转过头,看着凌飞燕,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而且他也开了价码。你的身份——赵氏宗亲赵青——他会继续替你维持。不但维持,还会给你一个正式的官职。你随我去京西,便是以朝廷的名义赴任历练,将来有了军功政绩傍身,在宗室中便更有分量。这对日后……那位真正的子想要回来,也是一条路。”
凌飞燕听到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车旁的风将她月白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不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把方才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神色复杂——有几分不甘,有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人在意之后才有的释然。
“一百万两白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金无异这个人,算盘打得倒是比谁都精。既让你替他清蛀虫,又不让你彻底脱了缰,还要我把赵青这个身份继续当下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尹志平,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爽利,“不过至少,你也没有把我的事情全搅黄了。赵青这个身份还在,官职也在,那便不算白费了刘必成那番苦心。”
尹志平听她这般,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终于松了几分。凌飞燕不再多言,只是抬头望了望色。碧儿已将干粮和水备好,月兰朵雅也已利落地跃上了车辕,回头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细辫上的银铃在晨风中叮咚作响。
马车并未径直向西,而是折向北校凌飞燕靠在窗边,望着官道两旁渐渐稀疏的村落与愈发荒芜的田野,心中便已有了计较——这条路她走过。
当年母亲公孙梦便是沿着这条路逃出绝情谷,带着满身伤痕与一颗冷透的心,在荆湖北路的一片野林子里遇见了她父亲。
她对这一带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都熟稔于心,因为母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将绝情谷的每一处入口、每一道暗哨都画在了那张泛黄的羊皮上。而如今马车正在驶向那张羊皮上最显眼的标记。
月兰朵雅策马跟在车旁,那双湛蓝的眸子在前方荒凉的风景与尹志平沉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于忍不住催马靠近凌飞燕的车窗,压低声音问道:“飞燕姐,哥哥到底要去哪里?不是去京西吗,这条路怎么越走越偏?”
凌飞燕垂眸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也只是微微摇头。
月兰朵雅也知道尹志平与龙女之间的纠葛,但毕竟年纪轻,不知道那份爱里掺杂了多少愧疚、多少执念、多少他不肯对任何人的沉重。
在凌飞燕看来,尹志平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不是黑风盟,不是金无异,甚至不是蒙古铁蹄下的下苍生——而是他自己。
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曾经用一个最不堪的方式玷污了龙女的清白。即使后来龙女原谅了他,甚至在那阴差阳错的纠葛中对他生了情意,他依旧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那种亏欠感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嵌在他骨髓里,日日夜夜都在烫着他。
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她,不是靠她的原谅,而是靠他自己的一片赤诚。
这些事尹志平从未对任何人过,但凌飞燕看得出来。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了解他每一次看似理智的抉择底下压着的、不为人知的冲动。
她甚至隐隐猜到他手中一定掌握了某种关于龙女下落的情报,否则不会走得如此笃定。但她没有问,也没有追上去点破,只是默默将搁在膝上的那捆青布长包裹取出来,一寸一寸地解开布结。
绝情谷,公孙止。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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