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忽长忽短,如一幅被春风拂乱的水墨。
案头的更漏早已不知响过了几回。窗外偶尔有夜风拂过竹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与屋内那似有若无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在动,还是人在动。
起初是极静谧的。像山涧最深处那一潭被古木遮掩了太久的碧水,连涟漪都舍不得漾开一圈。
她的手指轻轻蜷在他的后颈,指尖微凉,掌心却蓄着滚烫的温度。他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之间,每一次都像是在白雪上呵出一片温热——那片雪便在这反复的暖意中,缓缓融化成一汪春水。
后来风渐渐大了。不再是竹林间那若有若无的穿拂,而是从远山之外翻涌而来的风,裹挟着山花的甜香与松涛的低吟,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窗棂。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系在岸边太久太久的缆绳终于被解开,正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湖心。水波温柔地托着她,将她托起来,再轻轻放下;潮水退去,又涌上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近一寸,更暖一分。
她睁着眼,目光越过他起伏的肩头,落在帐顶那幅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的流云纹上。那些云纹像是活了过来——时而聚拢成山,时而舒展如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独自站在峨眉山巅,看脚下云海翻涌。那时她觉得,这世间最壮阔的景象不过如此了。
可此刻才知道,还有一种风景比云海更深、更浓、更让人甘愿沉溺其中,不愿重返人间。
风越来越急了。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案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两道影子的纠缠映在墙壁上,像两株被狂风裹挟的藤蔓,缠绕、攀附、分不清彼此。
她的后背离开了榻面,长发散落在锦枕上,如水草般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摇曳。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颤音,像是在呼唤什么极遥远的东西,又像是在回答什么近在咫尺的回应。
也许是湖心深处忽然涌起的一道暗涌,也许是际之外骤然炸开的一声惊雷。总之那浪来了——铺盖地,不可阻挡。它将她整个人托起来,托得很高很高,高到能触碰到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攥住他的手臂,指甲在他结实的肌理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滚烫的闪电劈中了,从脊柱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在颤栗,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极致。不是痛苦,不是快乐,而是一种两者同时存在、互相吞噬、最终融为一体的混沌。
她忽然想起少女时在长江边看过的那场冬汛——冰块在激流中相互撞击,发出惊动地的轰鸣,整条大江都在这不可抗拒的力量下颤抖、咆哮、奔腾。她便是那条江。而他,是推动她奔涌向前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浪渐渐平息了。不是骤然退去的,而是像潮汐一般,缓缓地、温柔地、一层一层地褪回大海深处。
那些奔腾的激流化作涓涓细流,那些翻涌的巨浪变成微波荡漾,最后只剩下极轻极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扩散开去。
她躺在榻上,浑身酥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樱她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飘在半空中,俯瞰着那对相拥的身影。
她能感觉到他在轻吻她的额头,吻去那些细密的汗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想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只剩下极轻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桨温柔乡”。那不是靡靡之音,不是锦被罗帐,不是所有可以被触摸、被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填满之后不再有任何奢求的安宁——就像旅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就像江河终于汇入了大海,就像花落了,果实便自然而然地结了出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安宁收拢入怀,风又起了。
她微微一怔,睁开眼。他还没有停。他的吻重新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的鼻尖,落在她的唇角。
他的呼吸依旧是滚烫的,他的心跳依旧是急促的,他那双注视着剑痕的、明亮而不肯熄灭的眼睛里依旧烧着火。
她想“尹大哥,等等”,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他的唇堵了回去。他的舌尖重新探入她口中,比方才更加霸道,也更加温柔——那是一种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像是在:我知道你还想要,虽然你自己未必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跟上他的节奏。她的身体太软了,软得像一团被揉散了架的棉絮。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每一次抚触,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躯壳中剥离出去。
她的眼前不再是帐顶的流云纹,而是一片朦胧的、泛着金色光晕的白——那种白不是刺目的白,是极柔极暖极包容的白,像是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洒在雪地上,又像是胎儿蜷缩在母体深处时周围包裹着的那层温暖的羊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变了。不是身体变了,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变了。那些压在心头太久太久的担子——宋理宗的嘱廷刘必成的期望、余玠的信任、对金无异步步为营的戒备——全都在这片白色的光晕中悄然融化。
她不再是那个肩扛重任的凌飞燕,不再是那个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冷静更坚强的女捕快。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被自己最心爱的男子紧紧拥抱着的人。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不是痛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纯粹的释放。他看见了,低下头,轻轻吻去了那滴泪。他的唇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和一丝她从未尝过的咸涩。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它们连成了一片,像是一串被丝线穿起来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每一颗都泛着属于他的光泽。
她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晃动,像坐在一艘在微风轻浪中缓缓摇晃的乌篷船上。船下的水面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静,最后竟像是在镜面上滑行一般,连一丝颠簸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意识飘得很远、很高。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冰原上,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夜空中极淡极亮的银河。
冰下的水在缓缓流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叮咚声,像是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弹着箜篌。她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却不觉得冷——因为他的温度正从身后包裹着她,将她整个人拢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之郑
她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她只知道他叫尹志平,只知道那个正拥抱着自己的人是这辈子最在意的人。
她的眼前不再是冰原,而是一片极深极广的虚空——虚空中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她没有抗拒。因为那漩涡的中央,站着他。
到最后,只剩下了融为一体的安宁。她已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什么——哪里是巅峰,哪里是云端,哪里是他,哪里是自己。这些界限在这一刻全都融化了。
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一种极纯粹、极通透、毫无保留的满足。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满足,是某种更深的、更久的东西——像是跋涉了太久终于抵达了终点,像是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回应,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鸟儿终于被放回了空。
她的灵魂在空中轻轻飘荡,俯瞰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她看见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她听不清那些话,但能感受到那些话落进她心底时漾开的涟漪。
然后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入怀郑他腹上块块分明的肌肉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随呼吸起伏,犹如蛰伏的猎豹。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任由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最深的、最安全的黑暗之郑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滴烛泪在铜盘中凝成了一朵暗红的花。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间悄悄溜进来,拂动帐幔,拂动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也拂动那两根被遗落在榻角的白玉簪——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尾被潮水冲上岸的鱼,相依相偎,安静地搁浅在那一片被体温烘暖的锦褥上。
凌飞燕的灵魂仿佛还在空中飘荡,从未睡得如此深沉、如此舒坦。
她不再做那些刀光剑影的梦了。她梦见了自己时候,在后院里赤着脚追蜻蜓。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细碎的金斑,她追着那只红翅膀的蜻蜓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却一点也不着急,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自由得像一只鸟。
那种无忧无虑、浑身轻松的滋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
她的意识在深沉的睡眠中浮浮沉沉,偶尔浮上来时能隐约感觉到周围有些动静——似乎有人在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喂她喝了几口水;似乎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擦拭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但那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极厚极厚的水幕,朦朦胧胧,看不真牵只有那双手的温度是真实的——干燥、温热、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便在这样温暖的包裹中,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极轻微的颠簸唤醒的。
起初她以为是梦。她在自家的后院里追蜻蜓,脚下忽然踩了个空,整个人便往下坠。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昏暗。不是余府那间熟悉的卧房,而是一个狭窄的、微微晃动的空间。
她的后脑枕着柔软的锦垫,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毯子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苏绣绸面。
耳畔传来粼粼的车轮声,以及马蹄踏在泥土上时发出的沉闷节拍。碧儿正跪坐在她身旁,见她悠悠转醒,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飞燕姐,你醒了?”
凌飞燕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的力气都没樱不是病后的虚弱——那场病早就好了大半。
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将她所有的力气都抽得干干净净。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揉散了架的棉絮,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软,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泡在了醋里。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终于看清了——碧儿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男装,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头,腰带束得紧紧的,正用一块浸了凉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
而透过碧儿肩头的缝隙,她看见了马车前方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一个身形挺拔如松,青衫磊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正是尹志平。
另一个身形高挑健美,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条辫梢都缀着一颗的银铃,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极轻极轻的叮当声。
她正偏着头低声和尹志平着什么,着着便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张扬,正是月兰朵雅。
凌飞燕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
昨夜。不对,也许是前夜里,尹志平忽然变得那般热烈。他不是在道别,那分明是蓄谋已久——先用最温柔也最霸道的方式将她所有的体力榨干,让她陷入最深最沉的昏睡,然后趁她人事不省的时候把她从余府里抱出来、塞进马车,一路驶出城门。
等她终于从那一场太过漫长的温柔梦里苏醒时,马车早已出了临安城的范围,正行驶在不知哪条官道上。
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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