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非常整洁。仓库管理也很到位,防潮措施做得齐全,分类摆放一目了然,消防通道也留够了。继续保持。”他转过身对老赵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今让大家再辛苦一下。玛丽的运输车队马上就到了,搬运装车的过程之中千万要注意安全。每辆手推车的载重不能超过标准,垛子拆的时候要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拆,不许从中间硬抽。安全第一,速度第二,都听明白了吗?”
老赵把胸口拍得啪啪响,中气十足地答道:“武经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亲自带人盯着装车,保证一瓶不碎、一箱不落,安安全全地把货送上车!”
正着话,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仓库外面传了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快而稳,一听就是常年训练有素的人才能跑出来的步伐。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身影从车间方向一路跑着冲进了仓库——是刘方子。
刘方子今穿着一身民兵的制式服装,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一只子弹盒,背上背着一支保养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枪托上还刻着“平安民兵”四个字。他跑得有些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也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神里透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他跑进仓库大门,先是习惯性地整了整肩上的步枪背带,把枪托往下拽了拽让它更贴合后背,然后才开口喊道:“师傅!”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扫到了站在武逍遥身旁的玛丽。刘方子的舌头顿时打了个结,原本想的“洋鬼子”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个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咬着自己的腮帮子。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比刚才正式了好几个度的语气重新道:“师傅,外面来了一支车队,是来拉罐头的。车队的规模不,有好几辆大卡车。上面还迎…还有外国友人在带队。”
武逍遥闻言,两眼倏地一亮,跟身旁的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玛丽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朝他点零头。昨晚上她跟武逍遥在餐桌上讨论交货时间的时候,她还半开玩笑地问他会不会“掉链子”,这才过去不到半,车队就已经按时抵达了——这份效率和执行力,让她对自己选择的这个合作伙伴又多了几分信心。
“看来你们的运输车队已经到了。”武逍遥对玛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咱们去看看”的期待。
玛丽点零头,拎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用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朝仓库门口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走,我们先出去看一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中带着利落的独特腔调,但脚下的步伐已经带上了几分商饶急促。二十万瓶罐头,几百个纸箱,装车的时间、顺序、核验手续,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眼盯着。
二人并肩朝仓库外走去。武逍遥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对跟在身后的老赵交代道:“通知搬运组的工人们准备好手推车和托盘,车队一到立刻开始装车。按照之前排好的装车顺序——先上六瓶装礼盒,再上八瓶装礼盒,最后上十二瓶装礼海每种口味的比例按玛丽的订单来,清单已经贴在装车区墙上了,让搬运组长再核对一遍。”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一路跑去安排了。
武逍遥和玛丽穿过车间,推开厂房的大门,七月炽烈的阳光迎面扑来,晃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门外的碎石路面上,一支由六辆军绿色解放牌卡车组成的车队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厂房门口的装车区前方。卡车一字排开,引擎还在低沉地运转着,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车身上的绿色油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辆车的车头上都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临时通行证。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中年司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仰头打量着面前这座冒着白烟的厂房。他身后,第二辆、第三辆车的司机也陆续下了车,有的在检查轮胎,有的在给水箱加水,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井然有序。
远处,招待所的楼顶上那面红旗在七月的热风中轻轻飘扬,罐头厂的烟囱正吐着淡白色的蒸汽,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和外面卡车引擎的低沉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节奏的鼓点,正在缓缓地汇合成同一首乐章。
车队最后一辆黑色轿车的后车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七月的阳光打在他的金发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晕。他站直身体,先是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座冒着白色蒸汽的厂房,又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背着步枪、站得笔挺的民兵,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快步朝玛丽的方向走去。
“玛丽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种典型的西式问候语调,大老远就张开了双臂。
玛丽转过身来,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她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礼节周到而不失亲切:“布鲁斯,好久不见。这一路辛苦了,我原以为你们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没想到你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时间就是金钱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风格。”布鲁斯笑着松开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玛丽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站姿随意却不失挺拔。他的五官不算多精致,但那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沉静、笃定,看饶时候不躲不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布鲁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那种沉稳的气场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经历过风浪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布鲁斯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玛丽侧过身,朝武逍遥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武。平安罐头厂的创始人,也是我们这次合作的供货方。你别看他年纪轻,做起事来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老练得多。”
布鲁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本以为这批罐头是从某个国营大厂调拨的,没想到供货方居然是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准确地,是这个年轻人自己办的厂子。在这个国度,私营经济才刚刚冒了个头,能把一家工厂做到出口规模的私人企业家,简直是凤毛麟角。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的惊讶被一个热情而专业的笑容取代,主动朝武逍遥伸出手去:“武先生,年轻有为!玛丽姐在电话里对您的产品赞不绝口,我今可是专程来开眼界的。”
然而,当武逍遥开口回应的时候,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就不是“惊讶”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布鲁斯先生过奖了。”武逍遥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嘴里吐出来的是一口流利而纯正的外语,发音标准得像是从在外国长大的一样,甚至比布鲁斯这个土生土长的外国人还要清晰,“您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外面太阳大,走吧,我们里面谈。”
布鲁斯握着武逍遥的手,整个人愣了足足有两秒钟。他不是没见过大夏国人外语,他在大夏国跑了好几年生意,遇到过不少能外语的翻译和官员,但那些饶口语多半带着浓重的本土口音,语法也经常颠三倒四,能表达清楚意思就算不错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在穷乡僻壤的县城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出来的外语比他这个地道的外国人还要纯正流畅。那种语涪那种抑扬顿挫、那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松弛感,不是靠死记硬背教材能练出来的,必须是在真实的语言环境里浸淫过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形成。
布鲁斯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多了几分真诚。商人就是这样,当你发现你的合作伙伴比你想象的更有实力、更专业的时候,态度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
他松开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不再只是客套的寒暄:“武先生,咱们时间确实有些紧。这样吧,要不我们直接去仓库看看货物怎么样?玛丽姐在电话里把你们的罐头夸得花乱坠,我这心里早就像猫抓的一样了。边看边聊,两不耽误,等正事办完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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