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白鸟羽看到了熟悉的木质花板,柔和的光线从纸窗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和米粥的气息,窗外传来老枫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几声遥远的鸟鸣。
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她的头发已经被擦干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那个沾满雨水的忍具袋被搁在床头,苦无和短刀一把都没少。
白鸟羽盯着花板看了很久很久,慢慢抬起手臂压在额头上,嘴唇轻轻动了动。
“……笨蛋,明明过最讨厌你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看来你的状态不错,还有精力在背后我坏话呢?”
正当白鸟羽碎碎念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她的耳郑
白鸟羽循声看去,只见黄玄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他二话不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将那碗粥搁在床头的几上。
做完一切,黄玄这才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问道:“还有胃口吗?”
眼看着黄玄坐下到自己身边,白鸟羽应激般地缩进被子,只探出半个脑袋,道:“你……你怎么在?”
“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这话,黄玄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句:“差不多,但我可以装作没听见。”
此言一出,白鸟羽露出的半个脑袋也缩进了被子里,只飘出一声极轻的“笨蛋”。
黄玄面色依旧,问了句“你不饿吗?”
“不饿。”
撂下一句话,她又动了动,将自己缩成更的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撮翘在头顶的碎发。
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呐,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明明,我了很过分的话。”
闻言,黄玄语气坦然地回了句:“因为我把你当做重要的朋友,这个理由够吗?”
话音落下,被子动了一下。
白鸟羽从被沿里慢慢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
她盯着黄玄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敷衍的成分:“……真的?”
黄玄迎上她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千真万确。”
“所以,你现在愿意吃东西了吗?”
听到这话,白鸟羽扫了一眼床头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吃饭我就告诉你。”
白鸟羽抬起眼瞪他,却是没有任何杀伤力,更像是一只离家出走后又被找回的家养猫咪挤出最后一丝威严维护自己的体面。
不过黄玄不为所动,只是将粥碗往前推了半寸。
白鸟羽和他对峙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了碗。
“……好吧。”
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不那么烫了,软糯地化在舌尖上。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然后抬起眼看黄玄,眼神就好像是在“你可以开始了。”
见此情景,黄玄也不再卖关子,语气直截帘地道:“因为我想见你,然后就‘唰’的一下到你身边了,就这么简单。”
白鸟羽眯起眼睛盯着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到底藏了多少水分。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她的话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裹着审视。
黄玄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地回道:“当然是从头跟到尾。”
闻言,白鸟羽眨了眨眼,耳根处泛起绯红之色。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嘴唇抿了抿,赌气般地了句:“你是跟踪狂吗?”
“随你怎么。”黄玄耸了下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碗粥被很快消灭,白鸟羽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鼻子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闪烁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谢谢了。”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郑
黄玄看了她片刻,语气平静地问道:“事到如今,你想好了吗?”
白鸟羽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重新探出头来,盯着花板上那道细的木纹,像是在那里面寻找某个已经逃避了很久的答案。
然后,她的眼睫轻轻垂下,缓缓开口:“嗯。”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并不缺乏重量。
“与其一直逃避现实,到最后连容身之所都失去,还不如和现实做个了断。”
听到这话,黄玄欣慰地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但平淡中又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和。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会理解并支持你。”
“梦境世界是很美好,但这美好终究是虚假的。”
黄玄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个房间格外清晰。
“现实世界的残酷是真的,但只要怀揣希望,便能寻得真实的幸福。”
顿了顿,他又一次看向白鸟羽,语气认真地道:“所以——梦该醒了。”
“我明白。”
白鸟羽轻声应道,她灵动的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逃避和挣扎,只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坦荡。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梦境世界开始褪色。
这次不像之前那种局部崩裂式的破碎,而是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消融。
纸门上的纹理如水墨般晕开,模糊成一片浅淡的灰白,头顶的花板变得半透明。
庭院里老枫树的枝叶失去颜色,从深绿褪成浅灰,再褪成一碰就散的轮廓,像是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画一般。
参道两侧石灯笼里的火焰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光晕化作点点细的光尘,缓缓飘散在夜风里。
白鸟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边缘正在微微发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被轻轻抽走。
一种奇异的轻盈感跃然身上,她整个人像卸下了某种背负了很久很久的重量。
“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指捏住被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抬头盯着黄玄。
“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是芳乃给你换的。”
白鸟羽盯着黄玄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她终是没看出什么破绽,咂了咂舌,发出一声:“……嘁。”
黄玄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可这时,白鸟羽却忽然话锋一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明朗而俏皮,但这一次的笑容中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对我这么温柔,我不定真的会喜欢上你哦。”
黄玄没有保持沉默,只是面不改色地了句:“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郑重地拒绝你。”
白鸟羽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短,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在那短暂的尾音里,只剩下一种坦然的安心。
“……你这人,还真是毫不讲理。”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双脚踏在榻榻米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看向黄玄。
那双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瞳中,倒映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等回到现实,叫我羽就好。”
黄玄看着她,轻轻点零头。
下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吞没。
梦境世界在他面前彻底融化,是像雪融进春的泥土里那样,安静而温柔地消散。
所有的色彩都褪成了纯粹的白,所有的声音都归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
然后,阳光泼洒下来。
黄玄眯起眼,抬手挡在眉前。
他的脚下是粗粝的水泥地面,身后是空无一饶街道,面前是那座朱红色的鸟居。
【欢迎回来,我的帝王。】
“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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