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了。
关述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褚书记，您的态度我明白了。
当前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化解风险。
任何调查和问责，都会在确保金融和社会大局稳定的前提下进校
这一点，中央领导同志在与我谈话时，已经明确强调。
任何让金融风险失控的措施、任何搅乱社会稳定的动作，都必须立刻停止。”
褚峻峰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对衡北省金融安全来，此时大局已定；对他褚峻峰个人而言，大势已去。
他现在所有的配合，目的只有一个，寻求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而已。
两人又就一些紧急的工作交接事项简单沟通后，这次短暂而沉重的单独会面便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关述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扇门内，是一个时代和一种心态的落幕。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汹涌的暗流、未知的挑战，以及一个急需修复和振心庞大行政体系。
他没有时间感慨。
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罗余庆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关省长，秦汉副省长、姜成林副书记，还有袁阔海书记，已经在您的临时办公室等候，想就下一步具体工作再向您汇报。”
关述之点点头：“好，我们过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这一刻才算是刚刚开始。
他不仅要面对金融风险这个“明疾”，更要应对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以及部分干部中弥漫的观望甚至消极情绪这些“暗疮”。
而手中这份六人联名的汇报，既是沉甸甸的责任状，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投名状”或“罪证”。
如何运用好这份文件背后的“势”，平衡好各方关系，推动改革，化解风险，将是对他政治智慧和执政能力的最大考验。
他迈开步子，朝着临时办公室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别无选择，必须迎难而上。
因为，在他的肩上，担负着中央的嘱廷亿万储户的期待，更承载着衡北省未来发展的金融命脉。
他，输不起。
就在关述之首次和省政府班子成员开会时，省委书记办公室东侧的专用会议室，一场针对褚峻峰的政治谈话，悄然开始。
这间会议室不大，只放得下一张深色椭圆形会议桌和十把椅子。
桌上不摆鲜花，不铺桌布，只有嵌入式话筒和每人面前一只陶瓷茶杯。
窗帘是深灰色的，常年拉着，将外界的光隔绝在外。
花板上的冷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照得桌面泛着青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旧文档与抛光剂混合的气味，把体制内特有的、严肃而疏离的氛围直接拉满。
褚峻峰走进来时，会议桌前已经坐好了三个人。
中组部副部长郑大河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
国家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齐忠民坐在他左手边，桌上一份牛皮纸文件夹，不厚；
韩二叔的秘书王易，面无表情地坐在靠门的位置，深黑色的公文包旁边，摊开一个软皮面的笔记本，深黑色的钢笔安静地躺在笔记本的骑缝处。
三个人坐的方向，恰好把桌子另一侧的座位留给了他——那个孤立的、被审视的位置。
郑大河起身握手：“峻峰同志，请坐。”
褚峻峰坐下。背挺直，肩膀微沉。这个座次他太熟悉了：不是座谈，不是汇报，是谈话。
谈话与谈话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鸿沟。
齐忠民翻开文件夹，没有寒暄。
“峻峰同志，今我们受组织委托，与你进行一次正式谈话。”语气平稳，公事公办。
“党风政风监督室已经分别与王易同志、关述之同志进行了工作层面的沟通，也与秦汉、姜成林等六位联名同志逐一核实了情况。
今不是调查取证，是组织谈话，主要围绕三个方面的问题。”
他抬眼看向褚峻峰，眼里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第一，审计决策和实施过程中存在的失职失责问题；
第二，信息泄露引发挤兑风险后的应对处置情况；
第三，六位同志联名越级汇报一事暴露出的组织程序问题。”
褚峻峰端起茶杯，手很稳，喝了一口，放下。食指在杯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尽管面部表情依旧是那么沉稳严肃。
“请开始提问吧。”
齐忠民的提问没有迂回。
从审计方案审批流程开始，决策会上都有谁、了什么，挤兑苗头出现后办公厅有没有延迟上报，秦汉调动国企资金，他批了没英什么时候批的。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下走，节奏不快，但每个问题都落在关键节点上，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皮肉，直达病灶。
褚峻峰回答时语速很慢。
“审计方案的审批，程序是完整的。常委会讨论通过，我主持。
当时讨论的重点是审计范围和实施步骤，对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坦率地，我没有充分估计。
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风险出现之后，办公厅报送信息是及时的。
但我在最初几倾向认为这是暂时性恐慌，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果断措施。
秦汉同志调动国企资金的方案，我起初有顾虑，后来事态恶化，我默许了。”
“联名汇报，”他停顿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六位同志的出发点，是防止风险失控。
当然，从组织程序看，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作为省委主要负责人，我对班子内部出现这种情况负有领导责任。”
他答得沉稳，不铺陈，不回避，一句不多。
每个字都像经过秤量，既承认事实，又不轻易扩大边界。
王易边听边记。钢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他合上笔帽，把文件夹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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