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尊重您的专业判断。”秦汉认真点头，“我们会尽力组织资金，保证化解这三个有严重挤兑风险的县区的危机，同时坚决预防其他地区挤兑现象死灰复燃。”
关述之神情很严肃，语气更严肃：“事关金融安全、社会稳定，上级领导再三强调，绝不允许出乱子！”
“绝不允许出乱子”这七个字，带着无尽肃杀，在车厢里回荡着。
车队很快就到了省委大院。
金逸贤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站在礼堂的台阶前，代表省委迎接车队的到来。
省委礼堂内，气氛庄重而压抑。
衡北省委常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以及省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按照惯例列席。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鲜红的党旗和国旗，台下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褚峻峰坐在主席台中央偏左的位置，面色平静，但眼下的青黑和略显松弛的皮肤，暴露了他连日来的煎熬。
他身旁，是刚刚抵达的中组部副部长和国家纪委的齐忠民主任，以及新任省委副书记、省长候选人关述之。
关述之的座位暂时安排在褚峻峰右侧，这个微妙的座位安排，本身就传递着复杂的信号。
会议由省委专职副书记姜成林主持。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按照既定程序，介绍与会领导，宣读中央关于程云山同志因健康原因辞职、关述之同志担任衡北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并提名为省长候选饶决定。
当关述之的名字被正式宣读出来时，台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从财政部空降而来的新省长，身材挺拔，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干练又睿智。
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表现的锐利，只有一种经年累月与庞大数字打交道所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中组部副部长发表了简短讲话，肯定了程云山同志在衡北的工作，强调了中央对衡北省委班子的关心和对关述之同志的信任，要求全省上下统一思想，全力支持关述之同志开展工作，确保政府工作平稳过度。
轮到关述之讲话时，他站起身，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他没有准备冗长的发言稿，面前只有几页提纲。
“同志们，受中央委派，我来衡北工作。首先，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
关述之的开场白简洁干脆，“对于衡北，我并不陌生。在财政部工作期间，与衡北的同志有过很多工作接触，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
我也深知，当前衡北正处在一个特殊而关键的时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我来的路上，秦汉同志已经向我简要汇报了近期我省金融领域，特别是农信社系统面临的严峻形势和正在采取的应对措施。
同志们辛苦了。”
关述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传到会场每个角落。
“在此，我代表即将组成的省政府班子，向奋战在金融维稳一线的全体干部职工，向积极配合、勇于担当的地方党委政府，特别是向那些在巨大压力下坚守岗位、耐心细致做好储户工作的基层同志们，表示诚挚的慰问和衷心的感谢！”
新任代理省长的这段话，出乎很多饶意料。
没有大加指责，没有空泛的要求，而是先肯定了前一阶段极其艰难甚至有些“违规”的维稳努力。
坐在台下的秦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
姜成林眼帘低垂，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而褚峻峰的右手，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金融安全是经济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事关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事关社会稳定大局，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关述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当前，虽然最危险的时刻在同志们奋力拼搏下暂时度过，但风险并未完全解除，基础也并不牢固。
三个县区的挤兑风险依然存在，全省农信社系统的深层次问题亟待梳理解决，储户信心需要持续修复和巩固。”
他拿起手边那份秦汉在车上交给他的预警简报，扬了扬：“这份材料，数据详实，预警及时，体现了很高的专业水准和强烈的责任意识。
它告诉我们，危机往往源于内部管理的疏漏、风险防控的失位，以及应对不及时、措施不得力。
教训是深刻的，代价是沉重的。”
会场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定调”要开始了。
“下一步，省政府的工作重心，将立即转移到三个方面。”
关述之竖起三根手指，动作干脆利落：“第一，全力‘治标’，确保支付安全万无一失。
人行再贷款资金必须精准、快速投放到位，省里筹措的各项应急资金要加强监管，确保用在刀刃上，绝不允许发生新的支付中断。
同时，要继续做好舆情监测引导和储户情绪安抚工作，公开、透明、及时地发布权威信息，挤压谣言空间，稳定市场预期。
这项工作，由秦汉同志牵头负责，省金融办、银监局、财政厅等相关部门全力配合，务必在48时内，彻底扑灭现有风险点，并建立起有效的日常监测和快速反应机制。”
“第二，深入‘排查’，全面摸清风险底数。
农信社系统的问题不是一形成的，必须下决心彻底查清。
但不是搞运动式、扩大化的审计，那样只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而是要组织专业、精干的力量，由审计厅、银监局牵头，在确保不影响正常金融秩序和社会稳定的前提下，对全省农信社系统的资产质量、负债结构、公司治理、内部控制、关联交易、关键人员等进行一次全面、精准的‘体检’。
要聚焦风险，锁定问题，查清原因，厘清责任。”
主席台上，关述之抬起头扫视一眼会场，再次确认参会者的精神状态。
这让有些思想正在开差的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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