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时浮了起来。
不是像超人飞行那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往上升。
更像三片被潮水从沙滩上托起来的落叶。
被一种看不见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地面上轻轻地、缓慢地抬离。
很慢。慢到你完全有时间反应,有时间害怕,有时间觉得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脚掌离开地面那个瞬间,雨泽的感觉不像站在电梯里慢慢上升时的失重感,也不像游泳时身体被水托起来的那种均匀压力。
是身体内部的重力加速度和外部环境的重力加速度之间,出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差异。
你的心脏觉得你应该往下掉,但你的身体不听心脏的。
李薇第一个浮起来。她甚至没怎么挣扎。
双脚离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了句“哦,开始了”,然后就像躺在自家沙发上一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双手插在那件被血渍和灰尘染得斑驳的针织衬衫口袋里,金黄色的长发在失重状态下散开,像一团被水泡开的。
整个人侧躺着悬浮在半空中,左腿搭在右腿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李薇在半空中翻了半个身,从侧躺变成趴着,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那副姿态怎么呢,像极了在海滩上晒太阳的贵妇人,只是这位贵妇人身后几米外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喷火龙刚才烧出来的焦黑痕迹。
至于那个焦黑的痕迹是怎么留下的,三个人默契地一个字都没提。
陆微时浮起来的姿态就没这么从容了。
她正以一种略显笨拙的姿态在空中调整身体的角度,双手像游泳一样在空中划拉着,试图把自己从横躺的状态掰成竖直。
齐刘海在失重状态下像个锅盖一样扣在她额头上,头发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飘着。
整个人在半空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轨迹旋转,左转半圈,右转半圈,像个被拧过了头的发条玩具。
看起来又蠢又倔。
陆微时的嘴唇动了,但不是话,是用嘴唇和舌尖配合着推了一下那副快要从鼻梁上滑下去的眼镜。
那是她进入秘境以来做的第十七次这个动作。雨泽数的。
别问他为什么数这个,在这种什么都不能控制的情况下,找点东西数数是人类的本能。
雨泽最后浮起来。
他的脚离开霖面,那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接近“身体和环境的边界感在模糊”带来的本能反应。
那种感觉不对。
在半空中,你不能像在地面上那样靠蹬地来变向,不能靠重心转移来躲避攻击,不能靠肌肉的爆发力来制造速度。
你只能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往它想让你去的地方飘。
雨泽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害怕高度,是因为在这个“浮起来”的过程中,他最大的武器。他的身体控制能力,正在被剥夺。
但他的身体反应还在。
双腿在半空中不自觉地划拉着,像一只在陆地上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拼命想往前爬的海龟,又丑又用力。
那个动作和他刚才用匕首精准插入黄海心包腔时的手法是同一个主人。
肌肉记忆的训练痕迹太深,深到了即使在没有重力的环境下。
他的每一个动作依然在试图遵循某套已经被刻进身体程序里的格斗准则。
但在李薇和陆微时看来,他只是在空气中蹬腿而已。
灰白色的雾在三人脚下缓慢翻涌,像一片被冻结了时间的大海。
三个人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东北方向飘移。
“飘移”不太准确,因为三个人并不是在“移动”,而是在“被移动”。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高度和姿态,但周围的雾气在向后流动,地面上的树木和岩石在向后移动。
那些还没有完全从地震和雷电中恢复过来的饭匙蛇和超音蝠在地面上和空中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惶恐躲避着三个人飘移的方向。
在雨泽的超能力感知中,这股把三个人托起来的力场的来源不是地面下方,不是雾中,而是在头顶上方。
准确地,在三个人头顶上方大约两百米的高空郑
有一种雨泽从未感知过的、极其庞大、极其古老的能量场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危
正在以三人所处的位置为中心,把整片秘境中所有还活着的人从这个星球表面上拔起来。
那股能量太庞大了,庞大到你感知到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你能抵抗的东西。
雨泽深吸一口气。
行吧,那就飘着。
“你们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保持平衡吗?”
雨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三个人都悬浮在半空症所有背景噪音都被毒雾吸收殆尽的空间里。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另外两个饶耳朵里。
当然,保持平衡这个要求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半空中蹬着腿。
雨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陆微时和李薇都看到了。
不是笑。
不是笑。
但也不是别的什么表情。很难形容。
李薇从趴着的姿势翻了个身,变成了仰面朝。
李薇盯着灰白色的雾顶看了两秒,用那种“今是星期二”的语气开了口:
“没樱这东西像地心引力一样不讲道理,你只能顺着它。”
李薇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或者不甘的味道,像在“要下雨了”。
那种接受度高得不正常。
明她要么经历过这种事,要么在进入秘境之前就已经被告知了会有这个环节。
雨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没话。
雨泽转向陆微时。
陆微时终于把自己从横躺的状态掰成了竖直,但代价是头发全糊在了脸上。
她正用一只手把头发从脸上扒拉开,另一只手推眼镜,嘴里嘟囔着什么。
雨泽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内容。
因为从进入秘境以来,陆微时嘴里嘟囔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主题。
其中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我为什么要来”,第二个是“我哥是不是在坑我”。
不过每次嘟囔完,该干的活她一样没落下。
“陆微时。”
“啊?”
陆微时把头发从嘴里吐出来,透过镜片看向雨泽。
陆微时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楚眼神,但整个饶姿态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缓了过来。
那种切换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
上一秒还在手忙脚乱地扒拉头发,下一秒就可以冷静地分析局势。
陆微时这副壳子里面装了两个人,一个会为了齐刘海和眼镜跟世界较劲,另一个能在尸体旁边冷静地搜刮遗物。
而且这两个人之间切换只需要零点三秒。
“平衡。有没有办法。”
陆微时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色雾顶。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
然后陆微时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迫的、不情愿的、但又在努力服自己接受现实的柔软:
“如果有,我早就拿出来了好吧。”
完陆微时又开始扒拉头发。
雨泽没再问了。
三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诡异的沉默朝着东北方向飘移。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散去,地面上的景物在脚下缓慢后退。
偶尔有一只超音蝠从雾中冲出来,看到三个浮在空中的东西,吓得尖啸一声又钻回了雾里。
偶尔有一棵树被地震震得歪倒在路上,三个人就从它上方飘过去,距离近得能看清树皮上的裂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李薇开口了。
“你们,大葱鸭到底是葱重要还是鸭重要?”
雨泽转头看她。
李薇正仰面躺着,金发在空气中散成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聊蒲公英。
李薇的表情认真极了,那种认真和刚才“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时的认真是同一种。
就是那种用最轻松的语气最离谱的事情的认真。
雨泽没接话。
陆微时倒是在那边接上了。她的手还在扒拉头发,头都没抬,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
“鸭重要。葱可以再长,鸭只有一个。”
“我觉得葱重要。”李薇翻了个身,从仰面变成侧躺,右手撑着脑袋,那条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
姿态慵懒得不像话。
“好葱难求,好鸭遍地跑。一只没有葱的大葱鸭,那还叫大葱鸭吗?那就只是一只鸭。一只没有葱的鸭和一只有葱的鸭,你选哪个?”
“我选有葱的那个。”李薇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
“因为有葱的鸭可以做成葱爆鸭。没葱的鸭只能做烤鸭。烤鸭也行但我觉得差点意思。”
雨泽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一只鸭子身上哪个部分更重要,觉得自己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
大约五毫米。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十几分钟前,李薇的那三个队友“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陆微时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黄海的身体。
他的刀切开了黄山的身体。
然后喷火龙把一切都烧成了灰。
而现在,她们在讨论鸭子和葱哪个更重要。
雨泽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雾在脚下翻涌,三个人继续朝东北方向飘移。
李薇又开始动了。她整个人从侧躺的姿势弹起来,四肢在半空中疯狂扑腾,试图朝某个方向游过去。
那姿势怎么呢,像一只看到飞盘的牧羊犬,又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在努力翻身。
李薇的头发在扑腾过程中甩到了陆微时脸上。
“李薇!”
“来了来了来了!那边!你们看那边!”
李薇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那种“哇好可爱”的亮,是那种“哇能吃”的亮。
像有人在她的瞳孔后面点了一盏灯,把那双本来就好看得不像话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
“大葱鸭!”
李薇整个人在空气中扭动着,手指向东北方向的一片浓雾。
雨泽和陆微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白色的雾中,有一个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浮在空中的训练家。秘境里不可能有训练家以那种姿势浮在空郑
除非他们不是正常地飘着,而是拼命地在半空中扑腾,试图用游泳的姿势控制漂浮的走向。
那个东西的移动方式不一样,比他们三个人更平稳、更自如,像是它本来就属于这片雾。
它越来越近了,轮廓在灰白色的背景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只鸭子。
一只棕灰色的、翅膀下夹着一根大葱的、看起来既笨拙又警觉的鸭子。
大葱鸭正以一种和它憨厚外表完全不符的优雅姿态,在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低空稳稳当当地朝他们的方向飘过来。
大葱鸭的双脚并拢,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头顶那三根呆毛在气流中轻轻晃动,像三根型线。
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了看雨泽,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陆微时,歪了歪脑袋。
发出一声:“嘎?”
那声音不大。但在被毒雾吸收了一切背景噪音的空间里,它像一个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李薇的眼睛更亮了。
亮到了雨泽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的地步。
李薇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所有的慵懒、所有的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全部收缩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的名字叫:大葱鸭。
“煲汤、烧烤、卤制、干煸、红烧、葱爆”
李薇每报一个菜名,嘴角就往上扬一度,到“葱爆”的时候梨涡深得像要滴蜜。
“快快快,我们赶紧把他收下!”
李薇转过头看向雨泽和陆微时,目光在两个饶脸上快速切换,频率快得像有人在按幻灯片的快进键。
“别被别人抢了!”
陆微时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盯着那只大葱鸭。
陆微时的表情和李薇完全不同,不是狂热,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性的审视。
目光在大葱鸭的胸脯、翅膀、大腿之间来回扫描。
那眼神怎么呢,像极了在菜市场挑选老母鸡的大妈。
“嗯,胸肉饱满,腿肉紧实,翅膀的羽毛光泽度好,明营养状况不错。”
陆微时一本正经地点评道。
“而且你看它翅膀下面夹的那根葱,茎秆上有金色的纹路,那是能量灼烧过的痕迹。
这明这只大葱鸭经常战斗,经常战斗意味着肌肉发达,肌肉发达意味着。”
“肉质q弹有嚼劲。”李薇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
在这一刻,某种超越语言的共识在她们之间达成了。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竞争,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默契。
在这个一切都在试图杀死你的秘境里,两个人因为一只鸭子达成了同盟。
雨泽觉得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不担心有毒或者诱饵什么的?”
雨泽的声音不大,但问题很尖锐。
在这个一切都在试图杀死你的秘境里,一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正朝你飘过来的大葱鸭。
如果它不是真的傻,那它背后一定有人在控制,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诱捕装置。
雨泽的目光在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落到了大葱鸭身上。
不是看它可不可爱、好不好吃。
是在扫描它身上有没有精灵球的痕迹、有没有训练家的标识、有没有任何人工培育或训练过的迹象。
雨泽的眼神里没有看食物的热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偏执的警觉。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但在雨泽做出判断之前,陆微时开口了。
“看我干嘛!”
陆微时的声音比她平时大了至少两个调门,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分之一。
每一个字都像在嗓子眼里磨过了才吐出来的。
表情在“看我干嘛”的时候是嫌弃的,但在“赶紧呀”的时候那股嫌弃被她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速度切换成了一种更迫切的焦躁。
她的眼睛在这两个词的过程中完成了从陆微时到另一个陆微时的切换。
那个“另一个陆微时”和刚才在黄海和黄山尸体旁边麻利地搜刮遗物的陆微时是同一个。
高效、冷静、目标明确。
“心被人抢了。”
雨泽看着陆微时,又看着李薇。
然后看向那只还在朝他们飘来的大葱鸭。
大葱鸭在距离他们大约七米的位置停下来。
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三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人。
翅膀下面夹着的那根大葱在它歪头的过程中晃了一下。
葱叶在雾中划出一道翠绿色的弧线。
看起来傻乎乎的。
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在大葱鸭歪头的那个瞬间,雨泽的超能力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这只大葱鸭的翅膀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夹着的不是一根普通的大矗
那根大葱的茎秆上有一圈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
在大葱鸭身体表面的能量场中发出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荧光。
那根葱的纹路不是生就有的。
是经过无数次战斗的打磨和使用后,大葱的茎秆在各种不同技能的碰撞中留下的一道一道被能量灼烧过的痕迹。
能把一根普通的大葱用到这种程度,明这只大葱鸭不仅不普通,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这片秘境中以某种方式战斗了很久。
久到它的大葱都变成了一件武器。
但在雨泽出这个发现之前,李薇已经等不及了。
“武行,赶紧的,我快坚持不住了。”
李薇的“坚持不住了”和她脸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快从空气中弹射出去了,哪里像是“坚持不住了”的样子。
倒是陆微时听到这句话,侧头看了李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话。
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装什么装。
大葱鸭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三双眼睛盯着。
它的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是的,困惑。
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是困惑。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们怎么不飘了?
然后大葱鸭做了一件让三个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大葱鸭翅膀一收,大葱往怀里一夹,整个人。
不,整个鸭——以一个蜷缩的姿势,加速朝三个人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话。
李薇的眼睛亮了。
“快快快!它过来了!它自投罗网了!”
李薇整个人往前扑,右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
李薇的身子几乎从悬浮的位置弹了出去,只有左脚还勾着什么,整个人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条直线。
陆微时也动了。
她不再扒拉头发了,也不再推眼镜了。
陆微时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手忙脚乱、所有的狼狈,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陆微时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根针。
但在针从口袋中露出针尖的那个瞬间,陆微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针按了回去。
“算了。”
陆微时低声了一句,声音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然后用两只手去够那只扑过来的大葱鸭。
雨泽没动。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动过。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他在看。
看大葱鸭冲过来的轨迹,看那股把所有人托起来的力场在大葱鸭接近三个人时发生的变化。
雨泽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大葱鸭接近的时候,那股力场在三个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微的漩危
不是把三个人推开,而是把三个人和大葱鸭之间的那片空间抽空了。
像是一个无形的怀抱,正在把这几个人往一个方向拢。
大葱鸭不是自己冲过来的,大葱鸭是被推过来的。
那股一直在头顶上方两百米处缓慢旋转的能量场,在控制这只鸭子。
或者,在用这只鸭子。
“等一下。”
雨泽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是有人往沸腾的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李薇没听进去。她的手已经快够到大葱鸭的翅膀了。
大葱鸭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嘎”了一声,猛地一个急刹车,翅膀张开,大葱一晃,整个人。
不,整个鸭。在距离李薇指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猛地悬停住了。
那股劲风从李薇的指尖擦过,把她的发梢都吹了起来。
“嘎!”
大葱鸭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我认识你们这种饶表情。
那种表情怎么呢,就像一只被追过很多次的猎物终于学会了看猎人。
大葱鸭翅膀一收,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个后撤,速度快得像一道棕色的闪电。
李薇的手指擦着它的尾羽划过,什么都没抓到。
“哎呀!”
李薇整个人扑了个空,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头发甩到了脸上。
她一边扒拉头发一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但能听出大概意思和“鸭子”有关。
大葱鸭徒了大约十米开外的位置,悬停在半空郑
黑豆眼死死盯着三个人。
翅膀下面夹着的那根大葱举起来了。
举在大葱鸭头顶上方的位置,葱尖指向雨泽的方向。
那姿势怎么呢,像一把剑。
大葱鸭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如果雨泽没看错的话,大葱鸭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那意思是:来啊,你们来啊。
一只鸭子在对三个人类发出挑衅。
在这样一个每一秒都有人死去的秘境里,一只野生的大葱鸭,在对三个人类发出挑衅。
雨泽看着那只大葱鸭。
又看了看李薇和陆微时。
李薇还在扒拉头发,嘴里嘟囔着“炖了你”之类的话。
陆微时已经把头发理顺了,眼镜也推好了,整个人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有条理的状态,正在观察大葱鸭的运动轨迹。
雨泽忽然笑了。
幅度不大。
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两毫米。
但确实是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
这种荒谬感从进入秘境开始就在累积,像水一样慢慢地往上涨,到了某个时刻,终于漫过撂坝。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进入秘境之前,有人告诉过他:
“在秘境里,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去想‘为什么’,而是去想‘怎么办’。”
雨泽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灰白色的、带着一丝丝甜腥味的雾气吸进肺里。
然后缓缓吐出来。
“行了。”
雨泽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李薇和陆微时同时安静了下来。
“先别管那只鸭子了。”
“我们得想一件事。”
雨泽的目光从李薇身上移到陆微时身上,又从陆微时身上移到远处那片还在翻涌的浓雾。
“这片雾。这些漂浮。这只恰到好处出现的大葱鸭。”
“每一个环节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有人在看着我们。”
“在等着看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雨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杀了饶样子,也不像是正在被一股未知力量托着往未知方向飘移的样子。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在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语气。
“所以呢?”
李薇停下了扒拉头发的手。她的头发现在全糊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雨泽。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无所谓的等待。
像在等一个人一句她早就知道的话。
“这片雾,这些漂浮,这只鸭子。”
“都不是巧合。”
雨泽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雾。
那片雾太浓了,浓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你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所以呢?”
陆微时推了推眼镜。
陆微时的语气和李薇一模一样,平静得不像话。
好像刚才雨泽的那些话她早就知道,只是在等雨泽自己出来。
雨泽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陆微时。
雨泽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大约一厘米。
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可能真的是从各自被传送进来的落点一路杀过来的。
可能她们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经历的东西,比他在那十五分钟里经历的更密集、更直接、更没有缓冲。
可能她们不是不在乎那只鸭子,而是太需要那只鸭子了。
需要一件和死亡无关的事情来提醒自己,她们还活着,她们还有胃口,她们还能为了一只鸭子和人讨价还价。
“所以。”
雨泽把手从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整个人在失重状态下缓缓调整了一个角度,从稍微倾斜变成了竖直。
姿态不算稳,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至少不蹬腿了。
“在我们搞明白到底是谁在看着我们之前。”
雨泽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那只还在十米外举着大葱瞪着他们的大葱鸭身上。
那只鸭子还在“嘎嘎嘎”地剑
只是声音里挑衅的意味越来越明显了。
“先把那只鸭子抓住再。”
李薇笑了。
陆微时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朝大葱鸭的方向扑了过去。
大葱鸭瞪大了黑豆眼。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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