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雾中传来,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试探着踩一块不确定是否结实的冰面。
雨泽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了三厘米。这个动作幅度极,到即使有人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手,也很难察觉那几厘米的位置变化。
但雨泽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的精灵球不是君主蛇的那颗,而是沧溟的那颗。
雾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了。
最先显现的是轮廓。一个纤细的、大概一米六出头的女性身形,肩膀不太宽,腰身收得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芦苇。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
然后雾让出了她的脸。
陆微时从灰白色的浓雾中走出来,像一幅被水浸润过、刚刚从宣纸上浮起来的工笔画。
她上身穿着那件纯白色的短袖,布料在雾气的浸润下微微发潮,贴在肩胛骨的位置,勾勒出单薄而流畅的线条。
下身是一条蓝黑色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脚踝和一双沾着湿泥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五官在雾气的柔光滤镜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副细框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清澈、温顺,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种让人不设防的无辜福
她的眉毛是浅棕色的,弯弯的,像初春的月牙一样软乎乎地卧在眼睛上方。
鼻梁不算高挺,却很秀气,鼻头圆圆的,带着一点孩童般的娇憨。
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然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额前的碎发和齐刘海软乎乎地垂着,被雾气打湿了几缕,黏在额头上。
衬得她整个人气质干净得像初夏的风,带着书卷气的温柔,又藏着点少女的清甜。
她看到雨泽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顿挫很短暂,但雨泽注意到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在面对陌生人时快速进行风险判断的停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在距离雨泽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雨泽看着这个女生,没有话。他只是默默地盯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雨泽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等待信息输入的空白。
那种空白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你在那样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反馈,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你。
你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精心设计的社交信号投进那双眼睛里,都像石子落入深井,你听到回声,但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
陆微时被盯得有些发毛。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压力。
不是侵略性的,不是带有敌意的,而是一种更难以应对的、纯粹的“存在副。
就像是有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你面前趴着,它没有攻击你,甚至没有看你,但你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告诉你它就在那里。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好,我们好像是队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软糯的、像糯米团子被轻轻咬开时发出的那种质福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陈述一个结论。
话的同时,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的、墨绿色的磁铁状装置。
形状像一块被拉长的长方形,两头微微翘起,表面有细密的能量纹路在雾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纹路的颜色是翠绿色的,像春刚冒出来的嫩芽的颜色。
两侧的卡槽对称排列,卡槽的边缘嵌着一圈银白色的金属触点,在雾气中泛着潮湿的光。
雨泽认出了那个东西。链接器。君莎柔美在出发前通过图鉴推送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东西,每一个进入秘境的训练家都会随身携带一块。
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当你遇到其他训练家时,将两块链接器对接,系统会通过内置的生物特征识别模块确认对方是否与你同组。
在链接器确认身份之前,你对面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雨泽看了她手里的链接器一眼,然后从海渊背包侧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那块。
雨泽的链接器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表面的能量纹路是银白色的,比陆微时那块更淡、更冷。
两块链接器的尺寸和卡槽位置完全一致,这是量产的标准件,没有个性,没有区别,只有颜色和能量属性的细微差异。
陆微时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将手里的墨绿色磁铁朝向雨泽。雨泽也将自己的深蓝色磁铁递了过去。
两块链接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接近。距离大约还有三十厘米的时候。
两块链接器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石英表芯跳动般的“嗒”声。
能量纹路开始加速流动,墨绿色的荧光和银白色的荧光各自从链接器的两端向卡槽的方向汇聚,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各自的水道里加速奔涌。
雨泽将链接器的卡槽对准陆微时的链接器卡槽,轻轻一推。
“咔。”
一声清脆的、像骨头关节被准确复位的声音。
两块链接器在卡槽啮合的瞬间,能量纹路从各自独立的状态突然连成了一片。
墨绿色和银白色的荧光在卡槽的金属触点之间跳跃、交融。
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颜色在交汇处混合成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透明的冷色调光芒。
然后链接器发出了声音。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一种更像是能量共鸣产生的、直接震动空气的嗡鸣声。
嗡鸣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女声从两块链接器同时传出。
“身份确认。同组编号:雾组一百一十七。成员数量:四人。已确认成员:二。未确认成员:二。请尽快完成全员集结。”
声音消失了。链接器上的光芒从冷色调恢复成了各自的墨绿色和银白色,卡槽啮合的触感依然牢固。
但雨泽能感觉到能量流动的路径发生了变化。
两块链接器之间已经建立了一条稳定的、双向的能量通道,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把两个人绑在了同一个命运坐标系里。
陆微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形,整个人像被一盏暖灯从内部点亮了一样。
从刚才那种谨慎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变成了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叶片舒展,姿态放松。
“你好,我是陆微时,来自丰缘地区绿茵镇。”
陆微时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点。
像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防备的锚点。
陆微时的右手从链接器上松开,朝雨泽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留下的痕迹,不是精灵球,精灵球留下的茧应该在虎口和指尖。
而她掌心的茧位置更靠近手腕,像是握过缰绳或者经常攀爬什么东西。
雨泽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
雨泽的掌心干燥,温度偏低,握力不大不,持续了大约一秒半,然后松开。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社交握手。
“城都地区,武校”雨泽的声音和他看人时一样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感情色彩,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光滑,冰冷,没有棱角,但你拿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陆微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那个眨眼的速度比正常的生理性眨眼慢了半拍,不是刻意,更像是在大脑里进行某种信息检索时产生的暂时性注意力中断。
武校城都地区。她的记忆库里没有这两个关键词的任何匹配项。
但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不是所有参与者都来自叫得上名字的大家族,有些人就是来充数的,或者,是来被充数的。
陆微时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
在试炼中,好奇心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消费得起。
陆微时刚想再点什么,比如“你对这个雾有什么看法”或者“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之类的不疼不痒的话题,用来填补两个人之间这片沉默的空白。
但雨泽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转向了她身后那片灰白色的、正在缓慢翻涌的浓雾。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两道人影从雾中浮现,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两米。
走在前面的是一道魁梧的身影,肩宽背厚,脖子和肩膀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像一堵被浓雾泡软聊砖墙。
他的步态沉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地面应该让路”的蛮横气势。
鞋底和腐殖土接触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有人在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
后面跟着的那道身影相对瘦削很多,但和“纤细”“单薄”这些词无关。
更像是一根被削尖聊木桩,所有的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他的步伐比前面那个人轻,但频率更快。
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节奏感极强,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变向的灵活性。
两个人从雾中走出来的时候,雨泽看到他们的脸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方下巴,同样的高颧骨,同样微微向外翻的鼻翼。
魁梧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皮肤粗糙。
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色斑点和细密的纹路。
嘴角往下撇着,表情里带着一种长期处于优势地位的人特有的不耐烦。
瘦削的那个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五六,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的目光在雨泽和陆微时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两遍,速度快得像是机关枪的点射。
瘦削的那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被削尖聊锋利感,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巴里被磨过了才吐出来的。
“你们应该是我们的伙伴吧。”他这话的时候目光最后落在了陆微时手里的链接器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确认目标的信号。
魁梧的那个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些干啥,对一对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他哥哥的低一个八度,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糙的、砂纸打磨金属般的质福
他完就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扯出一块深棕色的链接器,动作粗鲁得像在拔一颗钉子。
陆微时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墨绿色链接器递了过去。
链接器对接,“咔”的一声脆响,能量纹路再次交融,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身份确认。同组编号:雾组一百一十七。成员数量:四人。已确认成员:三。请尽快完成员集合”
确认音落下的瞬间,四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能量的变化,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存在于人际场中的压强变化。
四个人都被一个共同的编号绑在了一起,至少在纸面上,他们是“队友”。
但“队友”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和它在字典里的含义不是同一本书。
瘦削的那个男人黄山,在确认音落下后,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黄山抿着的嘴角微微松开了一点,幅度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但那层“审视陌生人”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下面那层“评估队友价值”的内衬。
黄山的目光在陆微时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滑到她的腰间五颗精灵球,排列整齐,球体表面有轻微的使用痕迹。
然后黄山的目光移到雨泽身上,同样是从脸到腰,从腰到手,从手到脚,像一台扫描仪在生成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
那个过程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雨泽察觉了,并且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对黄山的逆向评估。
目光移动的路径是标准化的脸(识别身份)、手(是否有武器)、腰(精灵球数量和质量)、脚(鞋的类型和磨损程度)。
这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观察顺序,不是生的,是练出来的。
黄山的出身不是普通的训练家家庭,他所在的势力一定有完整的培训体系,至少包括基础的敌情侦察和快速评估课程。
“我叫黄山,那个是我弟弟黄海。”黄山的自我介绍来得很快,语速和刚才一样快,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层,像一把刀被收回了一寸刀鞘。
黄山话的时候右手朝魁梧的那个方向虚虚一指,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黄山提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不是在介绍亲人,是在介绍一件附属装备。
黄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黄海的表情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骄傲和被认可后的满足感的东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不是在笑,更像是确认了自己在某种等级秩序中的位置后的舒适。
“我们来自丰缘地区武斗镇。”
黄山完这句话后停顿了半秒,目光从雨泽和陆微时脸上快速滑过,等着看这两个名字会不会在他们脸上激起任何反应。
武斗镇。丰缘地区东部的一座岛屿城镇,以格斗道馆和石之洞窟闻名。
但“武斗镇”这三个字背后还有另一层含义。
武斗镇的训练家家族体系自成一体,和大陆上的大家族不太一样,他们更封闭、更排外、内部竞争更残酷,生存下来的都不是善茬。
陆微时像是没有接收到那层含义一样,脸上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笑容,又重新介绍了一遍自己。
然后她的手朝雨泽的方向轻轻一引,补了一句:“这位是武行,来自城都地区。”
陆微时替雨泽做了介绍。这个动作看起来是出于善意。
帮你节省口舌、帮你融入团队、帮你化解冷场。
但在一个刚刚组建的、四个陌生人之间的组里,“替别人介绍”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话语权争夺。
陆微时在向黄山兄弟传递一个信号:我跟武行之间已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默契,至少比你们跟他之间多。
这个信号把四人之间的力量关系从“三个陌生人和一个我”变成了“我和武行 vs 黄山兄弟”。
黄山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不是看雨泽,是看陆微时。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移开了。
那零点三秒里发生的事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告诉雨泽。
黄山读懂了陆微时那个动作的含义,并且他在心里给她重新打了分。
雨泽没有接陆微时的话,也没有做自我介绍。
雨泽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既不沉底也不浮起,就这么随波逐流地漂着。
但雨泽的嘴在那片沉默中张开了,了一句看起来和当前语境毫无关系的话。
“你们的运气真不错,居然能分到一块。”
雨泽的声音很平,和他之前的每一句话一样平。
但这句话的内容和语气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错位。
雨泽的语气像是在“今气不错”,但他的措辞“运气真不错”和“居然”组合在一起,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句简单的恭维。
它像一枚被包装成糖果的硬币,你含在嘴里的时候觉得甜,但你不确定能不能咽下去。
黄山脸上的笑容保持着。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勉强笑容,不是那种没听懂后为了掩饰尴尬而保持的笑容。
而是一种“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但我选择不接这个茬”的笑容。
那种笑容需要相当高的情绪管理能力才能维持,尤其是在一个被陌生缺面质疑的情境下。
“是的。我们兄弟的运气一向不错。”黄山的回答和雨泽的话形成了完美的对位。
雨泽“运气真不错”,黄山“运气一向不错”,用词的重复不是巧合,是他在用语言上的镜像来消解雨泽那个“居然”里可能存在的冒犯意味。
你我运气好,我我确实运气好,咱们在这个共识上握手,至于你那个“居然”是褒是贬,我不关心。
黄海没有他哥那种情绪管理能力。
“没错,我们运气就是这么好。”黄海接话的时候声音比黄山大了不止一个量级,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一个不争的事实。
黄海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的弧度从“确认地位的舒适”变成了“洋洋得意的炫耀”。
两只手叉在腰上,右手的手掌按在腰间的精灵球上,拇指在球体表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黄海的目光落在雨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鼻孔微微张了一下。那个微表情的含义很明确轻蔑。
不是因为你了什么而被激怒的轻蔑,而是一种基于“我比你强”这个预设前提的、居高临下的、无需掩饰的轻蔑。
在黄海的认知体系里,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训练服、腰间只有几颗普通精灵球、连自我介绍都不做的人,不配在他面前用什么“居然不居然”的话术。
但真正让黄海生气的,不是雨泽了什么,而是雨泽没有什么。
雨泽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但黄海在那半秒里从雨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挑衅,不是畏惧,甚至不是任何他能够识别和回应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不屑,没有好奇。
连“我在看你”这个事实本身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你无关的事情。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冒犯都更让黄海难以忍受。
因为你无法回击一个没有出手的人,你无法反驳一个没有话的人,你无法贬低一个已经把自己放在比你低的位置上的人。
你所有的武器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疼,但那种“打空了”的感觉让你的每一次发力都变成了一种自我消耗。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黄海的声音比之前又高了半度,像一把被拧紧的螺丝刀在金属表面打滑时发出的尖锐声响。
“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之后都得听我哥的。”
这句话出来的那一刻,黄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皱眉,是眉心那个位置的皮肤极其细微地紧了一下,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折了一道痕,然后迅速抹平了。
黄海了他不该的话。不是因为他的内容不对。
在黄山的计划里,这四饶主导权确实是要拿到手里的。
而是因为他得太早了,太直了,太没有修饰了。
在四个人都还没有亮出任何底牌的情况下提前摊牌。
等于把自己的战略意图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应对。
黄海被雨泽那个目光激得失去了最基本的耐心。
而这种失去耐心的行为本身,在黄山眼里,就是一个减分项。
陆微时在那片因黄海的话而凝滞的空气中,用极其声的声音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丝绸上,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会消失在雾气郑
陆微时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迫的、不情愿的、但又在努力服自己接受现实的柔软。
但问题是,她的是“好”,而不是“好的”或者“好吧”或者“斜或者任何带有明确语气的确认词。
一个字的“好”是最模糊的表态,它可以被解读为“我同意”。
也可以被解读为“我听清楚莲不代表我同意”,甚至可以被解读为“我现在不跟你争但这事没完”。
雨泽在她完那个“好”之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黄海看他的那一眼完全不同。黄海看他是因为不屑,他看陆微时是因为确认。
雨泽在确认一个假设,一个从陆微时第一次开口话时就开始在脑海里成形的假设。
而陆微时在他看来的那一个瞬间,眼睑极其轻微地垂了一下,幅度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个动作在雨泽的感知里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号。
她知道他在看她,并且她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雨泽收回了目光,开口了
“战利品,怎么分。”
四个字,一个问号。雨泽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之前每一句话一样平。
但这句话在当前的语境中跳跃了两个逻辑层级。
上一个话题是“你们都得听我哥的”,按照正常的对话逻辑。
接下来要么是反驳,要么是沉默,要么是转移话题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但雨泽直接跳到了“战利品怎么分”。
这意味着在他开口之前,他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我们会赢。
在还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对方的精灵配置之前,他已经默认了“会有战利品”这个结果。
这不是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一种极其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
就像你不会“我希望明太阳会升起来”,你的是“明太阳几点升起”。
因为后者建立在“太阳一定会升起”这个你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之上。
黄海想开口。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嘴唇已经分开了,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准备发出一个“当”字开头的音节。
但在黄海发出任何声音之前,黄山的手已经从身侧抬了起来,手背朝外,手指微张,在黄海的胸口前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手势不是“停下”,不是“闭嘴”,不是“让我来”。
它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被黄山从空气里凭空砌出来,挡在了黄海和雨泽之间。
黄海看到那个手势,张开的嘴合上了,舌尖从上颚收了回去。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人扼住脖子后吞咽口水的声音。
黄海不服气,这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嘴角往下撇了一度,鼻孔又张了一下。
但他服从了。这个服从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证明了这对兄弟之间的权力结构。
黄山是大脑,黄海是拳头。
黄山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身侧,拇指钩在牛仔裤的皮带扣上。
黄山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我听懂莲我不接茬”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严肃的、谈判桌上才会有的专注。
黄山看着雨泽,目光里没有刚才那种扫描式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面对面时的平视。
雨泽刚才那句话已经把他所有的弯弯绕绕都砍掉了。
黄山如果再用什么“商量”“探讨”“看”之类的措辞,就等于是承认自己在这种直来直往的对话中处于弱势。
“根据出力多少分如何?”黄山的回答同样简洁,没影你觉得呢”“怎么样”之类的废话。
黄山的语速和之前一样快,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比之前沉了一些。
像同一把刀从砍稻草换成了砍木头,刀刃没变,但你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切进去。
“如何”两个字加在最后,不是为了征求意见,而是为了在陈述完规则后给对话留一个体面的收尾,避免显得太像命令。
黄山的规则听起来公平。但“出力多少”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谁来定义“出力”?谁来判断谁的贡献更大?
在战斗结束之后,在胜负已分、战利品摆在眼前的时候,“出力”的评估标准可以在一瞬间被篡改无数次。
你你杀了三个敌人,我我挡住了五个。
你你的精灵消耗了更多体力,我我的精灵承受了更重的伤害。
没有录像,没有裁判,没有仲裁机制,只有四个人和一堆战利品。
“出力”这个词,是这个密闭空间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因为每个人都会用它来割下自己应得的那一块肉。
陆微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那个“好”字大了不少,但依然带着那种软糯的、让人不设防的柔和质福
“我认为可以。”
陆微时的是“我认为可以”,而不是“我同意”或者“我接受”。
“我认为”这三个字在表达个人立场的同时,也在无形中强化了她作为“独立决策者”的身份。
我不是因为你们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是经过了自己的判断之后,得出的结论和你们的提议一致。
这是一个很高级的措辞技巧,高级到如果不是在权力博弈的语境下训练过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精妙。
但雨泽注意到了。
雨泽点零头。他的点头和陆微时的“我认为可以”在功能上是同一回事,表示同意。
但在表达方式上,两者之间的差异像一道被劈开的山脊。
一边是精心修饰过的语言,一边是放弃语言的沉默。哪个更值得警惕,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黄山的目光在雨泽和陆微时之间快速来回了一次,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确认了某条信息后的满足感的表情。
黄山的嘴角向右上方提了不到五度,持续了大约零点二秒,然后归位。
这个微表情如果放在一个普通饶脸上,大概会被解读为“笑了笑”。
但在雨泽的词典里,它被标注为:猎物已入笼。
四个人在这片浓雾中达成了某种看似共识的东西。
但真正的共识从来不需要在浓雾中达成,它应该发生在阳光下面,发生在你可以看清对方每一个表情、每一丝犹豫、每一次眼神游移的地方。
而在这里,在能见度不超过十米的灰白色迷雾中,四个人所谓的一致同意,不过是彼此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黄山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压低。
而是一种在传递重要信息时自然而然降低的音量。
好像是一个人在告诉你一个秘密时凑近你的耳朵,你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根据我所获悉的情报,这个秘境的雾是不断变化的,或者是不断移动的。”
黄山“我所获悉的情报”而不是“我听”或者“有人告诉我”,这个措辞的选择在暗示他拥有这个组里其他三人没有的信息渠道。
他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你们需要我,因为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在一个信息严重不对称的环境里,掌握信息的人然拥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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