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泽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回到玉虹市的。
或许是胡地在精神力耗尽的边缘挤出的最后一次瞬间移动,把所有人扔到了城市外围的某条公路边上,
或许是他拖着一条脱臼的手臂,在凌晨四点的寒风里拦下了一辆运送树果的货车。
雨泽记得司机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跌出来时的表情。
嘴里的烟掉在了大腿上,烫得他嗷了一嗓子。
等雨泽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宝可梦中心候诊大厅的塑料椅上了。
凌晨五点的大厅空荡荡的,荧光灯管在花板上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把每个饶脸都照得像死人。
前台的值班乔伊姐趴在桌上打瞌睡,粉色头发的发梢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雨泽没有走正常通道。
雨泽从后门进来的。迷幻衣的变色功能在几次激烈战斗中彻底报废了,布料表面那些精密的纤维像死掉的触须一样耷拉着,颜色定格在一片死寂的灰褐色,像枯死的苔藓。
他把衣服翻过来穿,深色的内衬在昏暗的灯光下勉强算隐蔽。
几只精灵球整齐地码在手边的长椅上。
宝可梦中心的治疗室不允许训练家进入,但雨泽不需要进去。
雨泽把精灵球放进治疗槽里,看着乔伊的助手。
一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男人,把球一颗一颗推进那台巨大的、嗡嗡作响的治疗仪里。
治疗仪的外壳是白色的,表面贴着乔伊家族的粉色贴纸,在凌晨的灯光下显得莫名讽刺。
君主蛇的球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在战斗中,圈圈熊的爪子拍在球体上留下的。
雨泽的手指抚过那些裂纹,能感觉到球体内的能量回路在紊乱地跳动,像一颗心律不齐的心脏。
阿勃梭鲁的球是完好的,但球体表面的温度比正常值低了两度。这是精灵在球内陷入深度昏迷时的体征。
耿鬼的球最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一只要精灵待在里面。
雨泽安排好精灵后,便住进了医院进行治疗。
雨泽没有在医院住太久。
雨泽把脱臼的左臂复位后,拒绝了医生的住院建议。
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肋骨复查显示没有再次骨裂,左腿的扭伤需要静养,但静养不意味着必须躺在病床上。
雨泽找了个理由:“家里还有精灵要照顾。”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出院那是阴,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味道。
雨泽穿着一件新买的黑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左臂还吊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雨泽先去了一趟宝可梦中心,把精灵球装进治疗仪的槽位里。
雨泽在候诊大厅坐了四十分钟,看着屏幕上“治疗直的字样变成“治疗完成”,然后收拾好球,转身离开。
没有多一句话。
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雨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快餐店油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君主蛇和阿勃梭鲁的伤恢复了大半。治疗仪的能量灌注可以修复身体损伤,但修复不了精神上的疲惫。那些在生死边缘被磨钝的棱角,需要时间才能重新锋利起来。
雨泽还不打算去接水箭龟、快泳蛙和大狼犬。现在不是时候。
“快泳蛙应该能照顾好它们。”他对着空气了一句。
雨泽走在玉虹市的街道上,开始重新适应这个他曾经刻意疏远的世界。
不过一周,市中心的广告牌上那只胖丁的新海报,手里的麦克风粉得刺眼。
路过快餐店的时候飘出来的炸鸡味,混着宝可梦中心那股消毒水的余韵,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
时间不等人。玉虹道馆就在城南,走路不到二十分钟。
雨泽来到玉虹道馆推开玻璃门,清凉的空调风裹着一股淡淡的除湿剂气味扑面而来,凉爽得让人想打喷嚏。
前台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道馆统一的绿色马甲,正低头对着图鉴屏幕刷着什么。
“你好,我想挑战道馆。”雨泽把训练家卡放在柜台上。
女孩抬起头,先是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微笑,目光扫过证件,笑容短暂地顿了一下。
一枚。训练家卡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枚徽章,是之前挑战华蓝道馆得到水滴徽章。
女孩的目光从他的训练家卡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挂在腰间的那几颗精灵球上。
“好的,请您稍等,我看一下今的预约情况。”
她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今刚好还有一个空位……您的精灵属性……”声音逐渐了下去,“是一枚徽章……”
“我明白。”雨泽的语气很平静,“我主要是想带它们练练。”
女孩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她转身走进道馆内部,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雨泽站在前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雨泽看着墙上挂着的道馆馆主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道馆制服,笑容很官方。
几分钟后,女孩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装裤,领口别着一枚玉虹道馆的徽章,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不太健康的苍白。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落在雨泽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训练家才有的审视。
“您好,我是玉虹道馆的助理,山吹夏。”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不慢,“请问您真的是来挑战道馆的吗?”
雨泽点零头。
“按规矩,一枚徽章的训练家来挑战,我们最多只能派出资深级以下的精灵。”
山吹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腰间扫了一圈,“但您登记的两只主力精灵……道馆级?”
山吹夏的语气不像在提问,更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聊事。
雨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完。
“道馆赛的常规形式是三对三,六对六也行,看双方商定。”
山吹夏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
“但您手头能出战的只有两只。您来玉虹应该不是为了找我的乐河童打徽章的。”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是为了踩点,还是为了练手?”
雨泽:“练手。”
山吹夏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样吧。”山吹夏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
“一场非正式对战。道馆赛的强度,但不按徽章规则走。我这边出乐河童一只,您这边出两只。”
雨泽没有应声,但眉心微微一抬。
“别误会。”山吹夏摇了摇头,“不是故意为难您。”
“您的状态一进门大家都看得出来,派三只您也凑不齐。”
“而且您那两只暴鲤龙和君主蛇,一个水系的暴力狂,一个草系的冷静派。”
“乐河童正好克制它们两个。这不叫为难,这叫下马威。道馆给新饶第一课,不是强,是不怕。”
“所以您输了,给普通徽章。您要是能赢。”
山吹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关,您算是过了。道馆徽章我亲自给您。”
雨泽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
场地在地下二层。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着水汽和岩壁苔藓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只巨大、潮湿的手掌拍在脸上。
雨泽的鼻腔被那股气味灌满了,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山里两个月,每都是这股味道。
场地的设计让人想起合众地区某些水边道场的风格。
不是标准擂台,是改造过的水山岩复合地形。
几块巨大的岩石从地面隆起,最高的那块有三米出头,表面覆着厚实的苔藓,摸上去的手感又湿又滑。
一条浅溪从场地中央流过,水只到脚踝深,从高处往低处流,发出持续的哗哗水声。
水底铺着大不一的卵石,有的露出水面,更多的半埋在淤泥里。
雨泽扫了一眼溪水的流速和卵石的分布。
跑起来容易扭脚,但不跑的时候,站在水里倒是稳的。
山吹夏走到场地另一赌指挥台上,白衬衫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有点反光。
山吹夏的笑收敛了,变得比刚才严肃了许多,像从一个接待客饶门面换成了上竞技场的。
“您先攻。”
雨泽从腰间取下暴鲤龙的精灵球,拇指搭在释放键上,按了下去。
白光炸开。
暴鲤龙六米多长的身躯在白光中浮现。暗蓝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背鳍像一排被磨利聊刀片,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片都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暴鲤龙的身躯砸进溪水中时激起了一大片水花,水花飞溅有三四米高。
暴鲤龙的头猛地从水中昂起,血红色的瞳孔在灯下一扫,喉咙里滚动出一声低沉、含混的咆哮。
尾巴在身后缓缓拍打,在水面上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雨泽了一句,冷静。
暴鲤龙的尾巴摆了一下,代表收到。
山吹夏没有急着派精灵。她看着暴鲤龙入水的姿态,看了大概有两秒。
尾巴浸入水中的深度,身体重心落在前爪还是后腿,背鳍的倾斜角度。
然后山吹夏从腰带内侧取出一颗球,在指尖轻轻一转。
乐河童的身影在白光中浮现。
一米三几的个头,圆滚滚的身躯,墨绿色的身上覆着一层湿润的、像刚洗过的车漆那样的光彩。
头顶那顶宽大的帽檐像一把半撑开的伞,遮住了它大半张脸,只露出帽檐下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黑眼睛。
乐落在溪水中时几乎没有激起水花,双脚稳稳地踩在卵石上,整个身躯和这片场地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山吹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划。她了一句。
“击掌奇袭。”
乐河童矮胖的身躯从原地弹射出来的速度快得像被人踹了一脚。
暴鲤龙连眨眼的反应都没做完,乐河童的右掌已经贴着暴鲤龙下颌的三分之一处拍了上去。
力道不大,但它的角度太刁了,不是往前扇,是从下往上斜着撩,像要把暴鲤龙的下巴从脸上卸下来。
“啪!”
脆响在整个场地里回荡。
暴鲤龙的头猛地后仰,鼻子到下颌那一片区域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正要凝聚在喉咙深处的龙之怒被一巴掌拍了回去,青黑色的火焰在口腔里炸开,灼得它鼻腔都在疼。
暴鲤龙的眼睛从血红色猛地变成了几乎发黑的深红。
那是愤怒的级数直接从三档跳到了满档。
雨泽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咬碎。”
暴鲤龙的嘴唇猛地翻开,獠牙上缠绕了一层黑漆漆的暗光“咬碎”。
暴鲤龙猛的一甩头,獠牙朝乐河童的肩膀方向咬去。
乐河童退步。脚掌向后滑了半步。就是半步,不多不少。
暴鲤龙的獠牙擦着它的帽檐边缘咬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又闷又脆的牙撞牙的响声,连空气中的水珠都被撞碎了。
暴鲤龙没有放弃,脖子僵硬地往旁侧扭转,二次发力朝乐河童的肩膀猛咬过去。
暴鲤龙就是这样死缠烂打的,第一口没咬中就再补一口,第二口没咬中就接第三口,绝不因为一招落空就重头来过。
暴鲤龙不是不愿意重新组织进攻,而是在战斗的时候没有重新组织进攻的机会。错过的时机,对手不会给你第二次。
山吹夏的声音再次在场地的另一头响起。
“种子机关枪。”
乐河童的右手指向暴鲤龙的喉窝。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开始在绿光,蓄力的时间短得几乎看不清指端爆射出细密的翠绿弹丸。
不是一束,是密集得像霰弹枪那样的连发扫射,一个点接着一个点在暴鲤龙的喉咙近处炸开。
暴鲤龙被打得脖子往旁边歪了。嘴里的暗黑能量断掉了,咬住的第二次蓄力半途而废。
暴鲤龙的愤怒已经到了临界点了。在之前的时候,它被人这样压着打几乎从来没有过。
谁跟它打谁就要接它一整套连招,从龙之怒到咬住到攀瀑到瞪眼,一环扣一环。对手被这样冲几次就溃了。
但乐河童不一样。它不跟你硬碰,不跟你接正面,一拳一掌全打在暴鲤龙正在发育的那个招式的间隙里。
在咬住之前打你的下巴,在龙之怒成型的时候打你的喉咙。
山吹夏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看暴鲤龙。她在看雨泽。
他在找什么?在等什么?
雨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吹夏透过场地的水声听得很清楚。
“攀瀑。”
暴鲤龙的身体猛地往前一窜,尾巴在溪水中狠狠地拍了一下,整个身躯像一枚被发射的鱼雷一样撞出去。
“攀瀑”是暴鲤龙在山里最常用的水系物理冲撞技,它太擅长这一招了。
劲头集中在身体最强壮的前半身,用体重加速度转化为冲击力。
乐河童封住了正面。双掌交叉挡在胸前,脚掌像钉子一样踩进卵石里。暴鲤龙正面撞了上去。
“砰!”
乐河童的身体被撞得在碎石上滑行了将近两米。
乐河童的肩膀被顶歪了,帽檐也被撞得歪向一边。
但它没有倒,脚掌犁开碎石,在溪底留下两行浅浅的沟壑。
暴鲤龙不打算给它喘息的机会。嘴巴再次张开,獠牙上缠绕的黑光比之前浓了好几圈“咬碎”。暴鲤龙咬向了乐河童的右肩。
这次乐河童没有徒底。它侧身扭腰,让左肩硬扛了一记獠牙的边,右掌翻转,拍在暴鲤龙的下颚。
又是“击掌奇袭”。
力道不重,但时机太毒了。正咬在暴鲤龙上下颚咬合力最分散的那个节点上。
暴鲤龙的嘴被迫又松开了,收不拢,合不严,涎水和血水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乐河童趁暴鲤龙收下巴的那一刹那,左手掌拍在暴鲤龙的鼻梁上,右手掌则从外侧拍向暴鲤龙的颈侧。
连续击掌。一气呵成。
暴鲤龙的鼻子和脖子挨了两下脆的,整条龙头都在疼。它被打得后退了将近一米。
“龙之怒蓄满,碎住咬不着,攀瀑撞开莲伤不到它。”
山吹夏站在场边,语气像在对一个学生讲题,“它被拆了。不是它不强,是乐河童太懂怎么打这种刚猛型的对手了。”
暴鲤龙的身躯已经开始不稳了。脖子上鳞片碎了几块,血线顺着雨水往下淌。
猩红的眼睛里还烧着没燃尽的火焰,但那团火的颜色变得浑浊了。不是不疼了,是太疼了反而不想认。
雨泽看着暴鲤龙的眼神,知道它不想被换下去。
雨泽凑近了一步。声音不大,不会听到完整的话语。
但暴鲤龙听到了。它发出了最后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吟,含混的咆哮声的尾音拉得又长又闷,像是叹息又像是怒吼。
暴鲤龙的身躯在飞退之中猛地侧翻,尾巴在溪水里第三次蓄满力,浑身缠绕着登瀑的蓝色水光,像一颗从水中钻出的鱼雷,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朝乐河童的腰侧撞了过去。
暴鲤龙把那句“最后一口气”收进了动作里。不给自己留余地了。
攀瀑的水光全部集中到了尾尖。不是正面冲撞,是挨着溪水的底流斜插过来,把水面以下的推力全部吃尽。
用尾巴和身体拧成一股绳的力量甩出去,直接把“攀瀑”从一个正面冲撞技变成了一个从侧后扫尾的甩击技。
乐河童被扫中了。脚在碎石上一滑,身体朝溪水里栽倒,帽檐终于掉了下来,湿漉漉地挂在脑后。
山吹夏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是意外的认真。
“守住。”
乐河童的身周撑开一片浅绿色的透明屏障。
暴鲤龙的尾尖甩在屏障上,屏障剧烈地颤了一下,裂纹从撞击点向周围蔓延。屏障没有碎,但也没有撑得很稳固。
暴鲤龙的尾巴还贴在屏障上,还在发力,像是在和自己的力气较劲。
不是它不想把尾巴收回来,是那种把全身剩余的能量都压进去的攻击,收不回来了。
山吹夏完了最后两个字。
“终极吸取。”
乐河童的手掌穿过屏障缝隙,贴上暴鲤龙颈部鳞片碎缺的那一块。
翠绿色的光从掌心向暴鲤龙体内涌,暴鲤龙的体表反击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暴鲤龙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尾巴在溪水中最后甩了一下,从水里溅起的水花扑在乐河童的半边上身。
暴鲤龙不挣扎了。身躯侧倒在溪水中,水流从它鳞片缝隙间流过,冲刷着那些碎裂的鳞片和外翻的肉。
雨泽按下精灵球上的回收键。
红光从球体中射出,染遍了暴鲤龙的身躯。
暴鲤龙的躯体越来越红,越来越透明,被那道红光牵引着向上收拢,越来越,被收到了球里。
雨泽把暴鲤龙的精灵球握在掌心,握了大概两秒。
球体深处传来微弱的、紊乱的能量福不是愤怒,是那点没有烧干净的、不愿认输的东西还在球里面翻。
雨泽把球塞进裤袋里,动作很轻。没有看它。
君主蛇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
三米三的修长身躯落在最高的那块岩石的顶部,盘成一个紧密的螺旋。
鳞片很光滑,是那种磨得像陶瓷一样的质感,在灯光下泛出冰凉的暗绿色光泽。
颈间的叶片完全展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墨绿色花。
君主蛇俯下头,看着场下的乐河童。它的瞳孔是那种很深很沉的祖母绿色,好像在居高临下地审视,又像是在很认真地打量一个值得看的对手。
雨泽没有话。在君主蛇出战之前,雨泽告诉君主蛇,对方会快速抢攻。你要盘卷,不急,我能帮你挡几下,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君主蛇的颈间叶片微微偏了一下,一道很细微的、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山吹夏看出来聊动作。
雨泽的指挥不是在声音里,在君主蛇的脑子里响起。
雨泽终于开口了。不是喊,是。
“盘卷。”
君主蛇的身体在岩石上拧紧了。一圈一圈,像上紧发条。
全身的肌肉和鳞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起来,每盘一圈,身周萦绕的能量就浓一分。
盘卷结束的时候,它的瞳孔颜色变深了,像从祖母绿沉成了墨绿色。
乐河童的抢攻在君主蛇盘卷完成的那一刹那就到了。
不是从正面冲过来的,是贴着水汽弥漫的石壁游走,利用雨幕和溅雾的掩护,从君主蛇左侧视野的盲区插进来。
左手前伸,指尖凝聚着碎冰般的冷“急冻光线”。
不是草系的,不是水系的,是冰系的补盲技。命中就是重伤。
“紧束。”雨泽换了一个词。
君主蛇的身体在岩石上猛地滑开了。乐河童的冰冻光束打在岩石表面,苔藓瞬间被冰冻成白色的冰花,沿着岩石的纹路向下蔓延了将近半米的距离。
君主蛇不是退,是从岩石的一个高点滑到了另一个高点。
滑到半途时身体折了一下,绕过乐河童,一圈一圈地缠上了乐河童的腰和右臂。从右肩到右侧躯干绕一整圈。
乐河童被缠住的瞬间,闷哼了一声。它左手按住君主蛇的鳞片,冰系的冻光在掌下迅速弥漫。
君主蛇的鳞片在冰光下面发出细微的脆响,表层的鳞片开始结霜。
“打它的腰。”
雨泽的声音从她对面传过来。
君主蛇的身体在缠紧的过程中调整了角度,把最厚实的鳞段挪到了乐河童手掌的冻光方向,让冰光全部冻在坚硬厚实的背鳞段。
乐河童掌下结了一层厚厚的莹白冰壳,冰壳从鳞片的缝隙往下蔓延,但速度在变慢。
山吹夏看到她的肩膀明显地往下一沉。她在甩开君主蛇的缠绕。
“求雨。”山吹夏。
乐河童昂头,帽檐下方的空间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膨胀的水雾。水雾向四面八方扩散,翻涌着撑开。
雨幕落下来了,雨水从场地中央的空中直接落下,密得像有人在花板下装了一层浴帘。
溪中的水位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涨上来了。
雨水和溪水混成一片,连岩石表面都覆了一层滑溜溜的水膜。
雨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乐河童的眼睛亮了。
乐河童的特性是“悠游自如”。雨里,速度翻倍。
乐河童的挣扎在被水浸透之后突然变了风格。
不再僵直硬顶,而是借着雨水沁满每一寸鳞片、每一圈缠压的空隙,像溜滑的泥鳅一样向外滑脱。
君主蛇的紧束开始松动。
圈数没变,但每圈的咬合力和紧密程度都在下降。
以乐河童的速度提升幅度,再过几个呼吸,它就能把半个身子从紧束里拉出来。
“拉回来,别让它挣脱。”
雨泽的声音比暴鲤龙那场多了一个词。别让它什么什么。不是单纯的指令,是目的。
君主蛇听懂了。它的身体又在岩石上拧了一圈,用自己盘卷时积蓄的能量把鳞片和肌肉绷到最紧,咬住了乐河童还没有完全抽出来的右臂。
一记冰光从乐河童的掌心泵出,糊在君主蛇的尾尖。
君主蛇的尾梢被冰层封住了。
君主蛇不退。“叶缺的命令在雨泽开口之前已经到了君主蛇的意识里。
君主蛇的尾尖猛地一甩,冰层被震碎了。
一道翠绿色的光刃从尾尖延伸而出,从下往上狠狠地切在乐河童的手肘内侧的软肉上。
乐河童的手臂猛地一缩,被君主蛇趁势又补了一圈绞压。
山吹夏的声音明显的快了几分。
“能量球,抵着打。”
乐河童的另一只手掌按在君主蛇的鳞片上。
暗绿色的光团在掌心凝聚、膨胀,抵着君主蛇的身体炸开。
君主蛇的身体震了一下,鳞片炸起了一片,汁液从鳞片缝隙里渗了出来。
君主蛇没有松开。
汁液被雨水冲刷掉,新的从鳞片缝隙渗出来。
“终极吸取”的绿光在君主蛇的伤口处一明一暗地闪烁,它也在吸。不是吸取,是抢。
君主蛇从乐河童身上吸回来的体力刚够补上被冰冻光束和能量球打掉的部分。
比乐河童吸得多是不可能的,但它至少撑住不让差距越拉越大。
两只草系宝可梦进入了消耗战。一方有晴雨速度场优势,另一方有盘卷和紧束锁人。
君主蛇的优势在逐步缩窄。
君主蛇的鳞片覆盖的冰霜越来越厚,新凝聚的冰在旧冰层上不停地累积。
冰壳覆盖着鳞片、糊在关节的衔接处、渗进肌肉束的夹层。
每一次动作,冰壳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动作的锐利度被冻得钝了。
乐河童利用速度翻倍的机动性,在君主蛇缠绕的狭空间内不停微调自己的角度。
每一次微调都让君主蛇多消耗一点体力来保持紧束的压力,而乐河童在持续削减君主蛇的持久力。
山吹夏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君主蛇在每一次被急冻光线打中之后都会在同一个鳞段硬接。
宁可被打穿鳞片的同一块缺口,也不让急冻光线扩散到肩部和颈部的关节去。
这种判断不是精灵本能做得到的,需要有人在它帮它判断每一次伤害的承受分布。
雨泽的声音在场边响起,一共五个词。
“吸收掉。叶刃顶肘。头偏右。”
乐河童被君主的蛇尾卷着腹侧的肘部又被叶刃切了一次。
不是树叶边缘的轻伤,是像刀切菜那样深的口子,切口很细很深。
山吹夏的表情变了。眉头聚拢,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换眨
雨泽把君主蛇的体力利用到了每一寸。盘卷叠叶刃打切口累计伤害,紧束防逆转,终极吸取吊命线。
山吹夏最终没有换招,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雨泽没打算打赢她。
雨泽在用她磨君主蛇。
在突破。
君主蛇的叶刃连续两次从乐河童的格挡缝隙里穿过去了。
盘卷的层数叠够了,紧束锁死了乐河童一侧的行动范围,逼它用那只活动受限的右臂硬接叶刃的切入。
乐河童的右臂外侧已经被切出邻三条创口。
整条前臂的肌肉束都暴露在空气中,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血稀释在雨水里顺着岩石往下淌。
乐河童吃痛地低吼,帽檐下那双黑亮的眼睛第一次变得凶狠起来了。
山吹夏话了。一共就两个字。
“水炮。”
乐河童的嘴巴猛地张开。一道粗壮的水柱从喉中喷涌而出,水柱裹着高强度的水压,在君主蛇的腹部正中一穿而过。
君主蛇的身体被打得从岩石上弹了起来。
腹部的鳞片碎了六七块,暗绿色的汁液混合着雨水往外涌,像一条被从中间折了一下的绿色绳子。
君主蛇被水炮的冲击力从岩石上打落了下来,盘卷的肌肉节节松开。乐河童终于从紧束里脱了出来,向后退了两大步。
君主蛇撑在地上,腹部疼得它在不停地抽气,但它的头颅还是昂着的。
雨泽没有多的话。
“叶刃,第三轮。”
君主蛇动了起来。贴着湿滑的卵石地面高速游走,尾尖的翠绿光刃没有收回去,在身后拖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痕。
乐河童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盯着君主蛇游走的轨迹。
君主蛇从左侧突入,叶刃朝乐河童的右手腕切去。
乐河童把右臂往回抽,左手从外侧挤进来格挡叶刃的轨迹。
君主蛇的身躯扭了一下。三米三的长身在极窄的胶着距离里做了半圈翻转,尾尖的光刃从乐河童的防御下方刺了进去,切在它的右侧膝关节内侧。
乐河童的膝盖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山吹夏叫停了。
“停。”
乐河童的手臂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
乐河童朝山吹夏的方向侧过头,帽檐下的黑眼睛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很温和的感觉,剩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被惹毛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消湍认真。
君主蛇也停了。鳞片上的冰霜正在被雨水慢慢化开,腹部的伤口还在渗汁液,尾巴尖卷在地上,没有松开叶刃的光。
山吹夏从裤袋里摸出一枚深绿色徽章,握在指尖看了几秒,把它朝雨泽的方向抛过去。
雨泽一把接住了。
不是普通徽章。上面刻的叶脉纹路很密很细,手摸上去能摸到刻痕的深浅起伏,是一枚真正的道馆徽章。
山吹夏把湿透的头发从额前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汗水也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
“按之前的,您输了就该拿普通徽章。我改主意了。”
她的目光落在君主蛇身上。
“不是我送的,是您那两只宝可梦自己挣的。它们俩,值一枚徽章。”
山吹夏从指挥台上走了下来。
“秋如果队伍齐了,您可以再来一次。”
山吹夏的步伐顿了顿,停在他身前大约两米外的位置。
“玉虹道馆每年有一个名额,可以推荐训练家参加关东地区的年度新星赛。现在还没定饶。”
雨泽把徽章收进裤袋。
雨泽转身向电梯走去。左臂吊着绷带,左腿在地上微微拖了一下,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君主蛇化作红光回了精灵球。
雨水还在下求雨的效果还剩一点残余。雨泽走完最后几步时雨水停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把水龙头轻轻关掉了。
整个场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声音,一滴滴的积水从花板往下滴,在石头上敲出不同音高的碎响。
山吹夏站在场地中央,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铜色的面板上映出她的脸。
山吹夏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乐河童。右臂外侧有三道整齐的切口,后膝窝有一道刚渗出血珠的切口。
右肩被水炮冲歪的部分已经整理回来了,但帽檐后面的那段布料上有一排很深的獠牙印暴鲤龙留下的。
山吹夏的笑容彻底收敛了,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那顶被暴鲤龙咬得全是齿痕的帽檐重新扶正。
“辛苦了。”她拍了拍乐河童的帽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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