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此话一出，室内的气氛骤然陷入凝滞。
姜云昭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可面上却无多少怒色，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得可笑的话。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搁下，拢了拢袖口，才抬眼看向使臣。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反倒让使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使者这话倒是提醒本公主了。”她微微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曦宁公主嫁去北漠，是明媒正娶的正妃，是名正言顺的王后。两国以姻亲为盟，朝贺往来，礼数周全。可如今使者却当着本公主的面，西疆有意以婢妾之礼来迎大胤公主？”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件事的分量，语气如常地补了一句：“敢问使者，这究竟是西疆王的意思，还是使者自己想替王上做主？”
使臣的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分辩，却听姜云昭继续了下去，语气依旧轻缓：“若是前者，本公主自当回禀陛下，原来西疆与大胤修好的诚意，便是以‘妾室之礼’来结两国之好。就不知这消息传出去，北漠会如何作想？会不会以为西疆的礼节与诚意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使臣，目光平静却毫不避让：“若是后者，那使者今日所言便只代表你一个人。一个使臣，竟然在主君之外擅作主张，替王上定聘礼名分。这话要是传回西疆……不知王上作何感想？”
使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长公主年轻，又是女子，见识短浅，几句轻慢之语便会令她失态。谁知她竟轻描淡写地将他的话原路折返，堵得他进退两难。若这是西疆王的意思，传出去便是自取其辱，可若他是自作主张，回去后王上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那些早已备好的辞在这一刻统统失了效用。
姜云昭倒是微微一笑，语气依然温和，带着点安抚之意：“使者远道而来，奔波辛苦，想必是一时口不择言了。本公主就当没听过这话。”她目光平静，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使者下次这种话之前，最好还是想清楚些。”
使臣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公主方才的互虱…具体如何施行？”
姜云昭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紧不慢道：“西疆缺什么，大胤便给什么。凡是西疆无法自给自足的东西，大胤都可以放开关口供应。西疆拿战马、羊群、皮毛或香料来换，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使臣皱了皱眉：“听起来是不错。可大胤若中途闭虱…”
“互市之约可载入两国盟书，加盖国玺以昭下。若大胤单方面闭市，西疆自可据盟书质于诸国。想必使者也知道，大国之交所重者在信。大胤自开国以来，据四境之广，南并淮地，北据各邦，西抚诸戎。既为下共主，岂会自毁其信？”
使臣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在脑袋中一遍遍过着姜云昭方才的话。不得不承认，她的提议的确令他颇为心动，这些在西疆紧俏的物资，却是大胤盛产之物，若能通过互市稳定获得这些物资，西疆王也不必年年为各部族的生计发愁。
“互市的地点呢？”他问。
“凉州城外，原边市旧址。”姜云昭答得很快，显然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那里地势开阔，便于双方驻军监督，也便于商队往来。当然，若西疆觉得不合适，也可另择地点，由双方商议而定。”
使臣忍不住看了姜云昭一眼。
他在西疆王身边多年，见过不少能言善辩之人，可像眼前这位公主这样如此从容不迫的女子，倒真是不多。
他终于点了头：“互市之事，本使会如实回禀王上。若王上点头，再行详议具体章程。”
姜云昭微微颔首：“那便静候使者佳音。”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
使臣也跟着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态度比方才恭谨了许多：“公主今日所言，本使记住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海涵。”
姜云昭没有回头，只略侧了侧首：“使者记下互市之事便好，其余的不必放在心上。”
罢，便带着白苏出了驿站。
回府的路上，白苏犹自愤愤不平：“方才就该让他在殿下面前跪下认错！”
姜云昭闻言失笑：“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意义？”
“可殿下您何曾受过这般屈辱？”白苏着着，竟落下泪来。她从公主幼时便侍候在侧，看着她在娘娘膝下承欢，被先帝捧在掌心，被先太子护在身后，何时有人敢对她这样轻慢的话？
方才在驿站里，使臣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羞辱如同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既委屈又愤怒，但更多的却是心疼。她知道殿下在外人面前不会露怯，可越是如此，她越替殿下觉得委屈。
姜云昭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白苏的手背，声音温和而笃定：“我今日去见使臣，是为了劝西疆接受互市的建议，让五免受质子之苦，各取所需罢了。旁的话，听过便忘了。”
如今西疆使臣已经松口。姜云昭相信，只要将互市陈明利害，西疆王但凡是个清醒的君主，都会明白这是一桩对两国都有益的事。
大胤先帝的余威犹在，新帝的行事作风尚不明朗，无论西疆还是北漠，在摸清大胤底细之前都不会轻易动兵。眼下正是以利益换时间的最佳时机。
当然，这样的计策只能用一次。待他们渐渐摸清了大哥的脾性，便会明白大胤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她必须赶在那之前，为三哥争取回西境掌兵的时间，为大胤积蓄足以应对未来变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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