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崔承允的话，姜云昶再也忍不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众饶耳膜嗡嗡作响，“若陛下不许臣弟回西境，臣弟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军务！！”
姜云昱坐在龙椅上，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他揉着太阳穴，看着站在殿中的晋王。他当然知道老三心里憋着火，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应该不应该，而是要权衡许多方面。一个崔承允已经让他十分难办了，再来一个晋王……
崇仁坊·昭阳公主府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公主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姜云昭坐在案后，手里的书翻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也没看进去。
她隔一会儿便抬头看门口——六福出门打探消息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庄孟衍靠在窗边，手里闲闲转着一只茶盏，看着她第三次把书翻回同一页，终于笑出声来。
姜云昭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庄孟衍：“臣是在想，殿下请老公爷出山，又托晋王请来魏太保，够分量了。”
姜云昭放下书：“够不够分量要看结果。”
“所谓尽人事，听命。殿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看意如何。”
姜云昭定定看着他，盯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你觉得最终还是要和谈？”
庄孟衍沉默片刻，他放下茶盏，推开半扇窗，让夜风便裹着园中花木的气息涌了进来。
“时移世易，人心自然也不会停滞不前。”他回头看向姜云昭，笑了笑，“如今毕竟已经不同于先帝朝了。”
姜云昭没有话。她的目光越过庄孟衍的肩，落向窗外被夜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是啊，父皇走了，那个能在朝堂上压制各方势力的人走了。大哥根基尚浅，也没有多少临朝的经验，未必能顶住压力。
……
宣室殿的朝会一直持续到深夜，驸马未归，主院始终为他留着一盏明灯。姜云昭换了寝衣，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书。白苏进来劝了几次，见她执意要等驸马回来，便默默退了出去。
“六福。”她叫住刚刚回来的太监，“打听到了吗？陛下何时散朝？”
六福朝内室的方向瞅了一眼，压低声音：“殿下还没睡吗？估计还早呢……两个时辰前我看到燕国公府的马车出了承门，许是陛下顾惜国公爷年纪大了，准他先回府休息。其余大人们都还未见出来。”
白苏叹了口气：“殿下执意要等驸马回来，罢了，你去府门前迎驸马吧，若是看到了马车第一时间来报，别让殿下枯等。”
“我明白的。”六福打了个千儿，麻利地退出主院。
姜云昭靠在床头，听着院中压低聊对话声渐渐远去。
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像是预兆着今晚的风波。她知道今夜恐怕不会有好消息，主和派和主战派争执不休，大哥承受不住压力，崔承允又不会让步，最后的结果……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可她还是想等卫桑亲口告诉她。
夜越来越深，院中的虫鸣渐渐稀了。姜云昭本是不想睡的，可不知什么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里的书滑落在被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卫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怕发出声响惊醒了妻子。可他刚走进内室，姜云昭就醒了。她睁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人，立即坐起身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可目光却是清明的，像是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卫桑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他的面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底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陛下已经决定……”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议和。”
姜云昭望着他疲惫的眉眼，内室安静得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晋王殿下在朝会上力陈利弊，燕国公、魏公也赞同迎战。陛下其实觉得他们得在理，可朝中主和派请出了崔公。”卫桑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崔公身为三公之首，又以先帝遗诏为凭，任顾命大臣，他主张慎战、守成、以和为贵。陛下便没再什么了。”
“慎战、守成、以和为贵？他可真敢。”姜云昭嗤笑一声，对着卫桑语调又和缓下来，“我知道了，你今日辛苦，早些安置吧。”
卫桑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盯着姜云昭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藏起来的情绪。忽然，他低声开口：“殿下，您还好吗？”
姜云昭笑了笑：“我没事，早就料到了。”
“……臣对不起殿下。”
她正抱着被子准备往内侧挪，给他让出位置，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声叹息，愣了愣才抬头看去：“你对不起什么？”
“臣没能帮上忙。”卫桑的眼神认真而恳切，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自责，“什么都没能改变。有负殿下所托，亦有愧于边疆百姓。”
“卫桑。”姜云昭拍了拍旁边的床榻，“现在什么都别想，睡觉。”
卫桑微微一怔。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姜云昭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我来。”
卫桑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姜云昭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痕，看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分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这样笃定地告诉他，剩下的，我来。
“……好。”他，声音放得很轻，“听殿下的。”
他躺下来，与姜云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都没有再话。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悄悄吹灭了烛火。
姜云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却并没有睡着。
她能感受到身侧卫桑的呼吸渐渐匀长下来，如此也算放心。
方才她“剩下的我来”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好像握着千军万马。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兵权，没有官职，没有话语权，没有父皇和二哥替她兜底。她有的似乎只剩一腔不肯认输的执拗。
但她必须要在驸马动摇时那句话，因为她是公主府的主心骨，卫桑的倚仗。她若是露了怯，身边的人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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