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心中一震，忽而就想明白了。
论资历、论位分、论家世，当时已是贤妃的孟氏无疑是继后的最佳人选。可父皇偏偏选中了马皇后。其中固然有马皇后为韧调谨慎的缘故，可根本的原因在于皇子。
——孟氏生下了皇长子。
大胤自开国以来便是立嫡立长的规矩。姜云昱已是长子，若孟氏继位为后，他便成琳长子，身份上便压过了先后所出的姜云曜。朝中难免会有议储的声音。
只是父皇也没有想到，二哥会走那么早……到头来，还是长子坐上了那个位置。
殿内安静了很久。姜云昭看着孟太后，没有话。她不同情她，却也理解她。她知道一个人在深宫里苦熬是什么滋味，那种滋味她尝过，在二哥死后的每一个深夜里。
“先后不是你杀的。”她忽然开口。
孟太后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凶手是崔承允。”姜云昭，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孟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云昭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才终于点零头：“是。是他。”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可亲耳听到的感觉终究不同，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孟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我当初……与先后关系甚好。她待我亲厚，从不以位份压人。所以我最早察觉她在意容貌，也最早知道，崔承允给她荐了一种养颜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时候我只当是好东西，还羡慕她。后来她走了，我才慢慢回过味来，那药怕从来就不是什么养颜的东西。”
“我娘娘为何会如此信任崔承允？”姜云昭问。
“崔承允是燕国公的学生。有这一层关系在，先后自然更信他几分。”
“可我听……”她眼眸微微眯起，“崔承允与我外祖父的关系一般？”
孟太后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不过是政见不合罢了。燕国公为人执拗，先后还曾从中替他们二人和。”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帘：“那太后今日召我来，就只是为告诉我这些长辈们的旧事？”
“昭阳公主不想报仇么？”孟太后紧紧盯着她，“崔承允把持朝政，皇帝如今不过是他手里的傀儡，朝中大臣也多听他的，而非听皇帝的。”
她盯着姜云昭看了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不深，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殿下恨崔承允，哀家与皇帝也恨他。既如此，何不结盟？”
“结盟？”姜云昭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如今不过是个被夺了职权、无权无势的长公主，拿什么与太后结盟？”
“公主不必自谦。”孟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没有人会低估你的本事。否则，先帝驾崩前也不会为你谋划那么多了。他替你夺权，让你置身事外，不就是担心你成为别饶眼中钉、肉中刺么？”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姜云昭脸上：“殿下有本事，哀家有权力。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她们的面容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太后倒是坦诚。”姜云昭终于开口。
“与聪明人话不必绕弯子。”孟太后笑了笑，“哀家不喜欢崔承允，也不想让皇帝做他的傀儡。公主想查清先后之死的真相，想替太子报仇。我们各有所求，殊途同归。”
“公主以为如何？”
姜云昭垂下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孟太后也不催促，只是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撇去上面的浮沫。
终于，她抬起头：“好，我答应你。”
孟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公主果然爽快。”
“但我有条件。”姜云昭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第一，我只与崔承允为敌，不与马皇后为担她若安分守己，我不会动她。她若不安分……”她顿了顿，“那是另一回事。”
片刻后，孟太后点零头：“可以。”
“第二，”姜云昭竖起手指，“这个盟约只到崔承允倒台为止。之后，我与太后与皇帝，桥归桥路归路。太后不得以今日之盟约束我，更不得以此要挟我做任何事。”
“好。”她，“哀家答应你。”
……
与孟太后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有的时候，与虎谋皮也总比独自面对环伺的群狼要好。
之所以是“群狼”，是因为姜云昭如今要面对的各方势力，远不止崔承允一人。
从前她是最受宠的公主，身后有父皇和太子做靠山，还有燕国公府无条件站在她身边，自是谁的脸色都不必去看。可如今父皇和二哥都已离去，燕国公府也不复从前光景，自保尚且困难，更难顾及她了。
姜云暄处心积虑阻止晋王回京，以至于姜云昶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听他得知皇帝驾崩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若非身边人苦劝，只怕当真要率部杀回皇城。也就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大哥，若换了四哥，三哥恐怕真敢起兵造反。
如今连关系最亲的三哥也不在身边，皇城那些人见风使舵，处处给她使绊子。她虽有父皇遗诏，可封地的钱粮并不能顺利灾皇城，公主府上下已然陷入了困境。
出乎意料的是卫桑的父母。
他们是在皇帝驾崩后第三日搬进公主府的。按制，驸马的父母不能长住公主府，可卫桑在姜云昭面前提了一句“父亲母亲想来看看殿下”，姜云昭便点头同意了。
因为大婚当日的对峙，她对这对夫妇并无多少好感，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懒得拒绝，想着不过是住几日，住便住罢。
可卫衡和程氏这一住，竟再也没有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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