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从宣室殿出来时，廊下的灯笼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苏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终究没忍住。
“殿下，”她快走几步，压低声音，“奴婢多嘴问一句——陛下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请殿下重回朝堂？”
姜云昭没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沉沉的暮色中：“是。”
白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殿下为什么不答应？陛下既有此意，您若同意了，不是便能重回朝堂做喜欢的事了？”
姜云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白苏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殿下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人心后的讥诮，那讥诮不是冲着她来的，却足以让她心惊。
“你觉得，陛下为何偏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先后的事？”
白苏愣住了。
为何现在……难道不是因为才知道么？
“他等了那么久，从父皇病重等到父皇驾崩，从登基等到如今。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可他都没有。为什么？”姜云昭的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就算现在我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他如今是新帝，孟氏贵为太后，而我不过是一个先帝留下的公主。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做什么？”
白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姜云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却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释然：“家兄妹，便是有真情，也总是掺杂了太多东西。并不纯粹。”
白苏的脚步慢了下来，望着姜云昭的背影。她还穿着孝期的素色衣裳，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腰间的平安扣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背影很瘦，步子却很稳，仿佛过往的哀伤都已化作云烟散尽了。
“殿下……您是不是……”白苏的声音有些涩，“很难过？”
姜云昭闻言，扑哧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白苏没有等来公主的回答，姜云昭在宫门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承门”三个字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她看了片刻，迈步走出宫门。
“我相信陛下是真心对我好。”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给自己听，“可他的‘好’是有条件的。我不能拿公主府上下所有饶命去赌圣心。”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穿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一闪而过的灯火，明灭不定，就像她此刻的心绪。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清醒地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白苏掀开车帘，扶着姜云昭下车。
府门口，卫桑站在台阶之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也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见她下车，他便迎了上来。
“殿下。”他将灯笼递给白苏，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住了。
他什么也没有。
他们并肩走进公主府，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大兴宫里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算计与试探，一并关在了外面。
……
姜云昭有时候觉得，孟氏和姜云昱这对母子实在很有意思。前一日大哥才召她入宫叙话，第二日西宫太后的传召便到了。莫非是担心她离间他们母子不成？
可无论心中怎么想，太后传召，她是一定要去的。
姜云昭到的时候，孟太后正在梳妆。她换上了太后的服制，头戴凤冠，面施脂粉，通身上下焕然一新，与当初那个青灯古佛相伴、不施脂粉的妇人判若两人。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夷脸，眼角有些细纹，可眉眼间依旧带着年轻时的那份明艳。
姜云昭对着她福身行礼：“昭阳给太后请安。”
“公主来了，坐吧。”孟太后挥了挥手，左右侍候的宫人便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如今是大不一样了。姜云昭的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博山炉里燃着沉香，青烟袅袅，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开的玉兰，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金线在烛光中泛着漂亮的金光。还有孟贤妃……她从未在孟贤妃身上见过这般雍容华贵的气度。
“哀家听闻，昨日皇帝召见了公主。”孟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目光却从杯沿上方不动声色地落在姜云昭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审视。
姜云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后既然知道陛下召见了昭阳，想必也知道陛下了些什么。何必再来问昭阳？”
孟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下：“皇帝政务繁忙，哀家不想为这些事打扰他。”
“事？”姜云昭轻轻笑了一下，“的确是事。陛下告诉我，您谋害了先帝皇后张氏。”
孟太后看着姜云昭，目光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精心掩藏的精明。
“公主是聪明人，当知哀家所为，都是为了皇帝。”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无论如何，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昱儿。”
到这里，她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隐秘的骄傲。人人都在算计，可最后的赢家是她。
姜云昭盯着她，忽然道：“你恨父皇。”
孟太后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难怪先帝最喜欢你。你实在聪明。我恨先帝——因为他不仅不让我做继后，还让我的儿子去做姜云曜的垫脚石！凭什么？就凭他是张皇后的儿子？？”
“父皇何曾让大哥做过垫脚石？”
“公主这般聪明，何不想想——先帝为何不让我做继后，反倒便宜了马氏那个贱人，如今还能跟哀家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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