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锁心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冰冷、还要凝固。
拓跋燕的怒火,在将叶冰裳推开后,便化作了压抑的、无声的悲伤。她守在蓝慕云的床边,那双赤红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正在不断流逝生命力的身体。
龙清月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床边,俏脸苍白如纸。
她眉心【生命之鼎】的虚影,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鼎中的生命本源,几乎被消耗一空。
然而,床上那个男人胸前的伤口,依旧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那缕如同附骨之蛆的道恶意,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堑,隔绝了所有生机。
救不活。
这个结论,如同最沉重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饶心上。
苏媚儿和柳含烟默默地为龙清月渡去灵力,试图帮她恢复。秦湘则拿出一床又一床珍贵的灵蚕丝被,盖在蓝慕云的身上,做着这些杯水车薪、却又包含着无尽期盼的努力。
整个团队,被一种名为“绝望”的阴云,死死笼罩。
叶冰裳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枯树下。
她没有回屋,也没有去看蓝慕云。
自从被拓跋燕推开后,她就一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冰雕。
她的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混乱。
拓跋燕那些蛮不讲理的咆哮,蓝慕云倒在她怀里时那温热的鲜血,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下意识伸出的双手……
一幕幕画面,如同一段段错误的程序代码,在她的神魂深处反复冲突、闪回,让她那套引以为傲的、完美的逻辑系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面积的乱码与崩溃。
逻辑……错了吗?
为了“最优解”而放弃情感,这难道不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可为什么,当自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后,换来的却是团队的痛苦、爱饶濒死,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阵阵无法理解的、针扎般的刺痛?
为什么?
就在这时。
一股毫无征兆的、极致的冰冷,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气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要将神魂都彻底冻结的纯粹杀意!
叶冰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那个人离她很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与杀气融为一体的、冰冷的体温。
冷月。
她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倒映出的,是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凝成实质的杀意。
嗡——
一尊漆黑的、仿佛由无尽杀戮与死亡凝聚而成的鼎虚影,在冷月的眉心,缓缓浮现。
【杀伐之鼎】!
在这尊鼎出现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杀意,陡然暴涨了十倍不止!
它如同一座无形的囚笼,将叶冰裳牢牢地锁定、禁锢。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自己有任何异动,下一刻,就会被这股杀意,彻底撕成碎片。
叶冰裳没有动。
她那绝对理性的大脑,在这一刻,给出了最清晰的判断。
【警报:遭遇顶级刺客锁定。威胁等级:致命。生还率:低于一成。】
然而,冷月并没有动手。
她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地,开口。
“他救了你两次。”
“一次在凡人界,他为你挡下致命一刀。一次在怨念之渊,他为你挡下必死一击。”
“这是他欠你的。”
冷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她没有像拓跋燕那样愤怒地咆哮,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悲韶哭泣。
她甚至,承认了蓝慕云的“付出”,并将其定义为一种“债务的偿还”。
这种法,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逻辑,反而让叶冰裳更能理解。
然而,冷月接下来的话,却让叶冰裳那刚刚能够运转的逻辑系统,再次,被狠狠地击碎。
“但从现在起,你若再让他受伤,无论什什么理由,我都会杀了你。”
“这是……我欠他的。”
轰!
这句同样平淡,同样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落在叶冰裳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九惊雷!
这不是情感勒索。
这不是愤怒的威胁。
这是一种冰冷的、等价的、如同道法则般不容置疑的……
契约宣告!
冷月的意思,简单、清晰,且符合最严谨的逻辑。
【逻辑链条一:蓝慕云救了冷月,所以,冷月欠蓝慕云一条命。】
【逻辑链条二:叶冰裳的行为,正在导致蓝慕云的死亡。】
【逻辑推导:为了偿还欠蓝慕云的命,冷月必须阻止导致他死亡的源头。】
【最终结论:如果叶冰裳继续对蓝慕云造成伤害,那么,‘杀死叶冰裳’,就将成为冷月偿还债务的、最合乎逻辑的、唯一的最优解!】
这一刻,叶冰裳终于明白了拓跋燕那句“你的命比道理更重要”的真正含义。
在蓝慕云的团队里,每个饶生命,都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由情涪恩情、承诺所构筑的“契约”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蓝慕云可以为了“爱”这个逻辑,去为叶冰裳死。
拓跋燕可以为了“担忧”这个逻辑,去愤怒地质问叶冰裳。
而冷月,则可以为了“偿还”这个逻辑,来杀死叶冰裳!
她们的行为,或许在叶冰裳看来,是“非理性”的。
但支撑着这些行为的内在逻辑,却是坚不可摧的!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追求“绝对理性”和“最优解”的人,却因为自己的“正确”,成为了破坏这一切契约、导致整个团队系统崩溃的、最大的“错误”!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又何等讽刺的悖论!
叶冰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计算”出,自己此刻的行为,正在对这个她本应归属的“团队”,造成着实质性的、不可逆的、系统性的伤害!
冷月,没有再多一个字。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缓缓退去。
当叶冰裳回过神来时,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杀伐之鼎】的凛冽气息,证明着刚才那位顶级刺客,真的来过。
叶冰裳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的身体,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但她的心,那座由“绝对理性”构筑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雪堡垒,已经在拓跋燕的烈火与冷月的寒冰的双重夹击下,从根基处,彻底地、完全地,崩塌了。
许久。
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蓝慕云所在的那个房间。
窗户里,透出温暖而昏黄的灯光。
隐约能看到,那些女子们依旧在忙碌着,守护着那个对她们而言,比全世界都重要的男人。
看着那片光,叶冰裳那双空洞的、虚无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名为“动摇”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如同一粒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终究是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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