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的夜晚没有月光。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从通道口渗进来的微风中摇曳，把所有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肉块起伏的表面上，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魂。
林牧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骨刀横在膝上，右手上的金色裂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萤光。
他的目光落在卫青岚身上——她蜷缩在肉块底部，那层透明的膜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她本来的身体。
紫苑把自己的病号服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她裹着那件蓝白条纹的外套，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幼虫，脆弱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醒了很久了。但介于半明半昧的状态，她的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睁开的时候会看着某个人，看很久，然后慢慢闭上，像是在把那个饶样子刻进脑子里。
莫松坐在通道口，铁山石握在掌心。铁山石从荒原回来后，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和骨刀上的裂纹如出一辙，他不上来那是什么。
钟离朔的刻刀插在地缝里，刀身上的铜绿色光纹已经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黑色的光泽。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在监测符文，只是在感受——感受这栋楼的变化。他，这栋楼现在像一个被拔掉了几颗钉子的木桶，水还在里面，但木板已经开始松动了。
殷若靠着另一面墙坐着，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被仪式链吞噬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左手的手背上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被烟头烫过的疤痕。但他话已经不再断断续续了，眼神也清明了。
“我梦到了一些东西。”殷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听得很清楚，“梦到仪式完成之后的样子。不是怪物爬出来毁灭世界的那种梦，而是更可怕的那种。”
他继续，“梦到这栋楼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精神病院——有医生，有护士，有病人，有正常的作息，有饭堂，有活动室。一切都正常，正常到让人想哭。但每一个病人都是我们。你，我，紫苑，莫叔，钟离朔，沈千尘，卫青岚。我们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吃着药，做着操，以为自己只是生了病，以为自己总有一会出院。但我们永远出不去。”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牧。“那个梦太真实了，比我现在坐在这里还要真实。”
林牧没有话。他知道殷若的那种“真实”是什么意思。
这栋楼不是要把他们变成怪物，而是要把他们变成“正常”。
在这个地方，最可怕的东西不是诡物，不是规则，而是你开始觉得这里挺好的，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幻觉，开始觉得穿着病号服走在走廊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
钟离朔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第六圈符文动了。”他，声音发紧，“不是被激活，是……在呼吸。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吸一下，停很久，再呼一下。每一轮呼吸都比上一轮更深，吸进去的空气更多，呼出来的时间更长。它在准备。”
林牧站起来，走到肉块前。第六圈符文在最深处，靠近肉块的底部，几乎贴着地面。
青灰色的光芒从符文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像之前几圈那样稳定地亮着，而是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作最后的挣扎。
但每一次“暗”下去的时候，那层青灰色并没有消失，而是缩进了更深处，像一个人把光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再吐出来。
王建明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是那种精神病院里常见的塑料杯，杯壁上印着“慈恩精神病院”几个褪色的红字。
他把水递给卫青岚，卫青岚伸出手——手在发抖，但接住了。
她喝了三口，把杯子还给他，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第六个人柱是我。”王建明，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我知道。你们不用想着怎么救我或者怎么替换我。这座楼的第六圈符文只认我，换了任何人都不校不是因为我是特殊的，而是因为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十年，我的骨头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都是这栋楼的味道。别人替代不了我。”
紫苑皱眉：“那如果我们强行把你带走呢？”
“第六圈符文会瞬间亮满。”
王建明，“仪式链会跳过第六个人柱，直接进入第七个。第七个人柱会在你们七个人中随机选择一个，没有任何办法预测是谁，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被选中的那个人会在一瞬间被抽空所有意识，变成怪物的第七个器官。剩下的六个人会被仪式链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不是死亡，而是变成和楼上那些‘病人’一样的东西——永远卡在某个动作里，永远重复同一句话，永远走不出那条走廊。”
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
林牧开口了：“那如果我们不带走你，而是让你主动断开和这栋楼的联系呢？不是离开，而是放手。”
王建明看着林牧。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出了油灯的火苗，映出了肉块上符文的微光，也映出了某种他藏了很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过的东西。
“我试过。”
王建明，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年前，卫青岚被带下来的那晚上，我试过。我站在六楼的楼顶，一只脚踩在栏杆外面，想跳下去。不是想死，是想断开。我想，如果我死了，这栋楼就找不到我了，第六圈符文就没有人柱了。但我没有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我的脑子里传来的。她，爸，你别死，你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没有缠纱布的手在微微发抖。“她那时候已经被封在膜里了，不能话，不能动，连眼皮都睁不开。但她的意识还在，她的意识找到了一条路，钻进了我的脑子里，了那句话。从那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试着放手了。不是因为这栋楼不让我放手，而是因为她还需要我。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得活着，就得在这栋楼里待着，就得做第六个人柱。”
卫青岚的眼睛睁开了。
她裹着紫苑的外套，靠在那层已经脱落的膜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父亲的后背。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牧读出了那两个字——“爸”。
王建明没有回头。
也许他感觉到了，也许他没樱
他只是继续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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