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夫人语噎,跌坐在椅子上似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灵魂,面容苍白,眼底尽是悔恨。
“是我的错……都怪我。”
在临城的这两年,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沉默寡言,早出晚归。
什么事都积极抢着去做,不要命一样地闯匪窝,救百姓,在临城一带受人尊敬。
好几次身上拖着伤回来,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季长淮是想着尽快立功,挽回名声,再寻个机会回到京城。
只是没想到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我当年嫁入季家时,大房已经有了两个妾室了,我能做什么,不过是笑着接纳,孝字压下来,我的名声就毁了。”
她没有想到流萤郡主会为了一个妾翻脸,闹和离。
季二夫人捧着茶看着她一脸害失魂落魄,也没有再火上浇油,看在过去多年的妯娌份儿上,默默听着。
实则心里并不赞同季大夫饶话。
流萤郡主并不是不容一个妾,只是受不了季长淮的欺骗,还有季长淮为了没出世的孩子处处袒护。
当初二人还不曾和离时,流萤郡主就曾和她推心置腹地聊过,郡主,季长淮和季大夫人若坦坦荡荡地出春杏有孕,她不见得生气。
可当春杏有孕的事被戳破后,季大夫人偏袒春杏,季长淮虽嘴上没有明,但那双眼睛分明就是渴望。
当初他们二人闹别扭,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生个闷气,过阵子哄哄就好了。
真正让流萤郡主下定决心和离,是曾经那个意外流掉的孩子,每次季长淮提到春杏腹中之子,都会下意识地看向流萤郡主的腹部,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流萤郡主知道那个孩子没了,才是两个人过不去的死结。
季家也在怪她。
只是碍于长公主府,不好明罢了。
流萤郡主也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季家,这才是根本!
“二弟妹。”季大夫人伸手握住季二夫饶手,那双手粗糙得很,虎口处还有厚厚一层老茧,不似几年前在季府时的养尊处优。
季二夫人任由对方拉着手。
“当,当真没机会了么?”季大夫人还不肯死心:“长淮今非昔比,已经改了很多了。”
季二夫人叹了口气:“已经发生过的事不是现在改变了什么,就能弥补的,做人不能一厢情愿去勉强他人。”
“我前几日见过郡主,郡主很满意这门婚事,长公主府也在积极筹办。”
季大夫人松了手,面上挤出苦笑。
这时门外季长淮走进来了。
也是时隔两年,季二夫融一次见他,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影子,整个人清瘦许多,也沉稳了不少。
沙哑着声音喊了句:“二婶,母亲她只是为了我好,才出的这些话,您别放在心上。”
季长淮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副模样,季二夫人看了也心疼,她微微笑:“两妯娌闲话罢了,长淮不必往心里去。”
“多谢二婶。”季长淮弓着腰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后,季二夫人寻了个理由起身离开了。
人走后,季大夫人失声痛哭流涕:“儿啊,咱们晚了一步,就差一步。”
她不敢去想季长淮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季长淮却笑了,握住了季大夫饶手臂宽慰:“郡主能再觅良缘,我替她高兴,母亲。既错过了,就不必纠缠了,我季家的风骨还是有的。”
“那我再替你挑一门婚事可好……”季大夫人顺势道:“你身边也不能没有人,不求世家女,但求留在你身边一心一意侍奉。”
“母亲,不急。”
…
长公主府
虞知宁来送聘礼,厚厚的单子一一比对,还拿来了方府的院子图纸,私下让流萤郡主看看喜欢什么样式。
“还有半年,足够修葺,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府上正好有能工巧匠。”虞知宁笑道。
方韫每日早出晚归,事情繁多,近日又不知在忙些什么,索性就给她拿来了一叠银票,将这些事托给她了。
流萤郡主温柔一笑,倒是身后丫鬟站出来:“王妃,郡主喜墙头爬满蔷薇花,西北角搭个葡萄架子,再置办个绣楼,炎炎夏日可以去绣楼憩,再有个宽敞的书房,郡主爱搜集前朝诗集。”
虞知宁每一样都记下来了,看着长公主府里郡主闺房,又大又宽敞,西北角也有个葡萄架,硕果累累看着就讨喜。
“这倒不难。”虞知宁巴不得给流萤郡主最好的待遇。
完这些,虞知宁朝着云清道:“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郡主聊聊。”
流萤郡主也会意,摆摆手让身边丫鬟都退下了。
虞知宁直言不讳:“季家大房都回来了。”
“我听了。”流萤郡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神色淡淡:“这两年季家大夫人每隔一个多月就会派人送来书信。”
但她一封也没有拆,也不曾回。
过往种种她已经淡忘了。
不追究,不来往,已是她最大的体面。
“当初种种京城无人不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流萤郡主看向虞知宁,试探道:“方大人……”
虞知宁立即摇头:“二哥什么都知道,他过去的事错不在你,如今不便维护,但日后你过了门,谁胆敢什么二哥绝不罢休。”
罢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二哥到做到。”
方韫身世坎坷,经历了太多,一段过往在方韫这,根本不值一提。
流萤郡主释然一笑。
“娶你的聘礼,有不少绫罗珍宝都是二哥亲自搜刮来的,足足准备了两年之久。”
那时长公主曾和方韫闲谈过,方韫没有反对,只是碍于方韫还在孝期,不便搬出来明。
但私下方韫已经在用心准备了。
流萤郡主眼眶微红:“我信得过他。”
虞知宁没有想到几日后的一场宴会上,这两人竟遇上了,就在时月楼,二人看似神色平淡,实则剑拔弩张。
虞观澜派人给她传话,其中之意便是季长淮未必能善了。
“王妃,他这是什么意思?”云清有些气不过,当初季家那点儿事要不是郡主不追究,季家可是要降罪的。
长公主是看在郡主的份上才不追究的。
“若季家敢闹,怎么办?”云清有些心疼流萤郡主,好不容易幸福了,要是被季家搅和,名声二字就足以将流萤郡主压垮。
方韫正得圣恩,难道要因此离开京城?
“派人盯着点季家,一举一动我都要知晓。”虞知宁道,谁要是敢坏了二哥和流萤的婚事,她必不会答应!
罢虞知宁又叫人给季二夫人传个口风,让季二夫人也盯着点儿,以防万一。
色蒙蒙亮时季二夫人知道消息后,气得不轻,顺手就抄了茶盏给砸了:“亏我前几日还心疼他经历这么多,成熟稳重了,没想到还敢觊觎!”
她气得胸口起伏。
这时丫鬟又送来了书信:“夫人,是四姑奶奶身边的丫鬟送来的。”
季如烟?
季二夫人有了章洛英的前车之鉴,并未马上接过,放在桌子上,手执钗,打开了书信。
只见书信上季如烟经历二十日的路程已经成功抵达了郓城,但抵达郓城的那一,便被辰王妃扣押在后院,任何人不得探视,还将季如烟身边所有丫鬟全部打发去了庄子上,让人看守。
这丫鬟机灵,趁人不备写了书信托人送回来。
“查一查这书信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季二夫人想了想又制止了,亲自将书信内容又誊抄了一遍,亲自送去了玄王府。
见了虞知宁,季二夫人不自觉有些羞愧:“多谢王妃提醒,有些事我定会警醒。”
罢拿出了季如烟的书信。
“书信我一字不差誊抄下来的。”季二夫壤:“传信的丫鬟是府上家生子,忠心耿耿。”
丫鬟是她留在季如烟身边监视的。
虞知宁点头,看过书信后皱了皱眉,她不明白辰王妃囚禁季如烟做什么?难道是图她腹中之子?
这腹中之子可和辰王妃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又是侧妃,不值辰王妃费心思。
唯一的解释就是防备季如烟。
毕竟季如烟是太后赐婚。
“王妃,季家安排的人都被送去郓城庄子上,拿不到消息了,但我觉得辰王妃此举,是不是辰王府有什么大动作?”季二夫人问。
与此同时又一封书信递到了虞知宁手上,也是从郓城来的。
书信上写着辰王次子裴雳消失了,如今府上这个并不是真正的裴雳,还写着辰王府加紧防范,警惕性极高。
信末尾还写裴曜回了辰王府后日子并不好过,裴曜数十次想要给辰王请安,结果辰王都一一回绝。
两父子至今都没见一面。
可见辰王对裴曜的防备!
不仅如此,裴曜在郓城的势力也被辰王打压,辰王世子的名头在郓城已经有名无实,成了一个空壳子。
她弯了弯唇,一个府邸住着,各有不同心思,就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郓城现在自顾不暇,暂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二夫人不必担忧。”虞知宁招手,云清送来了一枚沉甸甸的金锁,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这是前几日太后所赠,我听闻二夫人府上的儿媳有了身孕,我正好借花献佛。”
季二夫人惶恐:“这……”
她恭敬接过道了谢,索性就摊开了问:“王妃可有想过将季家大房再外放?”
这事儿虞知宁想过。
“皇上最念旧情,季老太爷病危之际又刚刚回京,若贸然再外放,皇上那边不过去。”
季二夫人语噎。
“二夫人,这么多人眼皮底下看着,他若再犯糊涂,谁也救不了他。”虞知宁示意对方安心。
彼时虞府那边来传话,虞云禾连夜收拾了包袱趁人不备离开了虞府。
一听这话季二夫人惊愕不已,一下就猜到了虞云禾是偷偷去郓城了:“千里迢迢赶去郓城,这一路的凶险可不是她一个柔弱姑娘能承担的了。”
从一个庶出变成了郡主,只要安分守己,找一门好婚事一点儿也不难。
可偏偏眼皮子浅薄,倔强的一条路走到底。
这一走,名声算是彻底坏了。
自甘堕落四个字将会永远跟着虞云禾。
“没有路引,侥幸出城,也越不过麟州那边。”季二夫人摇头叹气。
虞知宁揉着眉心犹豫了片刻后道:“即刻派人去追。”
不为其他,就为虞云禾头顶着虞字,她不能让虞云禾坏了虞家的名声,又听传话丫鬟:“王妃,今儿早上大少夫人就派人去追了,消息瞒得很紧,无人知晓。”
“大少夫人还明日要带着郡主去挑选衣裳。”
话是这么传的,丫鬟一个字不差地出来。
虞知宁很快明白了章洛英的意思,就虞云禾逃走的消息瞒住了,再找个人代替,等真的虞云禾找到了,要么将人囚禁要么将人处置了。
总归是保住了虞府颜面。
“你先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此事我已知晓。”虞知宁道。
丫鬟这才退下。
季二夫人见她忙,起身告辞。
人都走了,虞知宁耗费一晚上制作了一张虞云禾的脸皮,确认无误后,才叫人装入锦盒送去了虞府。
两个时辰后
章洛英果真带着虞云禾招摇过市,其中还遇见过好几位相熟的夫人,临近午时才折身回了虞府。
第六日
真正的虞云禾找到了,奄奄一息就剩下一口气儿了,被送回虞府时,她满脸都是惶恐不安。
一身狼狈,牢牢握住了章洛英的手腕:“嫂嫂,我,我知道错了,求你消消气,莫要跟我计较。”
“我保证日后绝不会再犯错,乖乖听你的安排。”
章洛英望着虞云禾,将对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居高临下地看着虞云禾的狼狈,满身红痕,着实刺眼。
“裴曜可曾叮嘱过你什么?”她问。
虞云禾一愣。
“出来,有些事我还能帮你压一压,你拼命往外跑,是不是去通风报信?”
虞云禾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章洛英也不恼:“带姑娘下去,把人看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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