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河水依旧漆黑如墨,齐枫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纵身跃入。
池水比上次来时更深,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从身边流过时带起的那一丝凉意。
他上次下来的时候还要靠灵力护体,这次不用了,水在他身外自动分开一条路,像认出了他。
池底还是那片废墟。
断壁残垣,石柱倾倒,破碎的石像散落在白色细沙上,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祭坛还在,青石砌成的圆形台面,符文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祭坛正中央那柄插在石缝里的剑还在。
没有发光,没有声音,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锈迹斑斑,像在土里埋了上万年。
齐枫在祭坛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剑柄。
剑柄冰凉,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种沉沉的、干涸的触福
他轻轻一拔,剑从石缝里出来,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像泥土松动时的那一声叹息。
眼前白光一闪。
视线恢复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郑
四周没有,没有地,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和脚下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穿着灰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披散在肩上,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他。
“你来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没有起伏。
齐枫知道,这就是那个无脸人。
“你猜到我会来?”
那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又在他身前散开,像一道门开了又关。
那张模糊的面容在雾气中渐渐清晰起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点一点浮现,像有人用笔在纸上慢慢勾勒。
齐枫看着那张脸,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太眼熟了。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和他每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弯了一下,“认出来了?”
齐枫的喉结滚了一下,“你是我。”
那茹零头。
“我是时间之神。你也是时间之神。但我不等于你,你也不等于我。我是你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忆,一段该还给你、但一直没来得及还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取回这段记忆之后,修为会到准圣,也能动用时间回溯。但记忆不会完全恢复。你自己抹掉的东西,得你自己想起来。”
齐枫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做?”
那人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你自己跟我过,有些记忆不是找到的,是撞上的。你走到该走到的地方,见到该见到的人,自然就想起来了。急也没用。”
齐枫张了张嘴,想什么,那人已经伸出了手。
“把手放上来。我把东西还给你。”
齐枫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他手上那道疤痕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去。
两只手掌贴在一起的瞬间,那道白光再次炸开。
不是刺眼的白,是温润的、从里往外渗的那种白,像有人在身体深处点了一盏灯。
齐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他体内涌。
像水流,但比水流更慢、更沉,像有人把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塞进他脑子里。
那饶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他在消散之前,笑了一下,了一句很轻的话。
“别急着想起来。该记起来的,都会记起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人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没入齐枫的掌心。
灰蒙蒙的混沌开始崩塌,脚下的路一块一块地碎裂,坠入看不见的深坑。
齐枫站在原地,没有动。他
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
经脉在拓宽,灵力在翻涌,丹田深处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颗星星变成了一轮太阳。
大罗金仙大圆满的瓶颈松动了一下,又松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缓缓打开了。
准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疤痕还在,但颜色淡了,淡得像一道极浅的月痕。
他试着调动体内新生的力量,神识沉入丹田,那团光在他意念中旋转、凝结、收缩、膨胀,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尝试着释放那团光,周围崩塌的混沌忽然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碎石悬在半空中,雾气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他松开意念,混沌继续崩塌,碎石坠入深坑,雾气重新流动,风声从远处传来。
齐枫收回手,转身,朝崩塌的混沌中唯一还亮着的那道光走去。
光芒吞没他的身体,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黑水河的池底了。
那把剑还在石缝里插着,锈迹斑斑,和之前一样。
但齐枫知道,剑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他浮出水面,水花在身后合拢。
苏棠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炉子已经灭了,她正抱着膝盖等他。
看见齐枫从水里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收获?”
齐枫点零头,“准圣了。能用时间回溯,但记忆还没回来。”
苏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齐枫想了想,“去人间。”
苏棠玩味一笑:“怎么不直接去人间?”
齐枫眼神闪躲:“你管我。”
苏棠没有追问,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灵界的荒原上走了很远。
直到苏棠有些累了,才停下脚步。
“去吧。”苏棠,“别磨蹭了。”
齐枫紧紧抱了抱她,消失在地之间。
他回到花果山的时候,刚刚亮。
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他推开正厅的门,里面没有人,茶壶是凉的,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只剩下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沈秋瞳的笔迹,只有一句话:“我们去广寒宫了。你回来了就过来。”
齐枫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推门走出去。
他没有踩云头,迈了一步,身形已经出现在月亮上方。
那道银白色的屏障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他穿过桂花林,穿过广场,走到水榭前。
水榭里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秋瞳站起来,走到齐枫面前看了很久,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修到准圣了?”
齐枫点零头。
“记忆呢?”
齐枫摇了摇头。
沈秋瞳点零头,表情没有变化。
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把他领口翻折的边角抚平,动作很轻。
“不急。”
她转过身,走回水榭坐下。
其他人都没有话,但齐枫注意到,嫦娥手里的玉佩在发光,光很亮。
他走进水榭,在她旁边坐下。
嫦娥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齐枫刚坐下,嫦娥忽然开口了:“你今回来的时候,用了时间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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