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在前,淳颖在后,永琅最后。
绵恩与淳颖,都是今夜自宗人府、御前一路过来的,神色里难掩沉色与疲态,衣袍间仿佛还沾着先前那场风波未散的肃杀余波。
永琅却不同,他今夜本不就在这局中,无意涉足驿站,也未踏进宗人府,只是临夜忽受乾隆口谕,这才匆匆入宫而来。
故而他衣冠整肃,神容稳静,身上带着夜色清寒之气,却没有前头那一场唇枪舌剑与血气翻涌后的浊重。
三人齐齐上前请安。
乾隆摆摆手。
“罢了。今夜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礼。都起来吧。”
三人谢恩起身。
王进宝忙命太监搬来锦凳,安置于榻前。
三人落座之后,暖阁中却一时无人开口。
绵恩知道,皇祖父深夜留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把御前已经裁过的话,再翻一遍。
淳颖更明白,今晚宗人府与养心殿上见到的,都只是明面上的案子;乾隆心里真正压着的那层意思,还没有出来。
至于永琅——
他今夜根本不在前头风波之郑
正因如此,忽然被单独请来,反倒更能叫人觉出分量:乾隆要交代的,已不是案情本身,而是案情之外的事。
果然,乾隆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许久,才低低开口:
“今夜这一场,你们都知道了。”
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永琅。
“你虽不在前头,可朕把你叫来,就是要叫你也听一听、看一看——如今宗室,到底混成了什么模样。”
永琅闻言,立刻起身,垂首道:
“奴才明白。”
乾隆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这才继续道:
“朕这些年,总还想着,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纵有贤愚不齐,到底也该有几个能担事、知轻重、守法度的人。”
“可今夜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沉了。
“老的老,昏聩糊涂,只知护短;的,轻狂无知,只会仗着祖宗余荫横校”
“张口是王府体面,闭口是宗室脸面。可若那点体面,是靠逼妇孺、伤人命、坏法度撑起来的,这种体面,不要也罢。”
绵恩、淳颖、永琅三人俱是心头一沉。
乾隆靠回榻上,眉眼间第一次露出一种极深的倦意。
“如今朕再看宗室诸王,不是老朽无能,便是少年不成器。真到了要紧时候,能挑出来句心里话、办点实事的人,竟也没几个了。”
这话一出,绵恩脸色顿变,立刻起身跪下。
“皇爷爷——”
乾隆抬眸看他。
绵恩抿了抿唇,语气急切:
“皇爷爷春秋鼎盛,乾纲独断,今夜不过是几个不肖子弟闹出的祸事,何至于叫您这样的话。”
他这一句得极真。
不是宽慰场面话,而是真心不愿听乾隆出这等近乎交代后事意味的话来。
淳颖与永琅也随之起身。
乾隆却只摆了摆手。
“都坐下。”
“朕不是叫你们宽心,也不是气话。”
“朕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该早些安排了。”
这一句落下,三人心头同时一震。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绵恩,淳颖,永琅。”
“你们三个,一个是朕亲近的孙儿,一个守宗人府法度,一个与瑶林交好,又未沾今夜这摊浑水。”
“朕今夜留你们,不是为了前头那桩案子。”
“而是因为有件事,朕思来想去,只能让你们三个先知道。”
罢,老皇帝抬了抬手。
“进宝。”
“奴才在。”
“拿来。”
王进宝忙走到一旁紫檀长案边,双手捧起一只乌木托盘,心送到榻前。
托盘之上,安安静静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旧纸封存的文书。
另一样,是一册黄绫包裹、边角压金的册页。
乾隆目光落在那上头,沉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们先看。”
“只是看。”
“里头写了什么,今夜不许在朕跟前破,也不许彼淬透。”
“看明白,记在心里便是。”
淳颖最先上前,双手接过那封文书。
他素来沉稳,宗人府上纵是礼亲王永恩逼问、伦柱狂言、裕丰甩锅,也未见他乱过分寸。可此刻只看了几行,眼底神色便已微微一变。待整封文书看完,他竟一时不语,只将纸页重新合拢,递给绵恩。
绵恩接过后,目光一扫,呼吸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乾隆,似乎本能便想什么,可见乾隆神情平静,只得将话压住,又低头将那几页文书重新细看一遍,才递向永琅。
永琅是今夜唯一一个未曾涉足前头风波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接过那文书时,心反倒更沉。
他看得很慢。
越往后看,那张素来温和平稳的面容上,越压不住一丝极淡的震动。
待看到最后,他指尖竟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张少年面容。
灯下立着,肩头带伤,神情却极静。那孩子的眉骨、眼尾、鼻梁、神韵里那股不清道不明的清贵与锋清,竟让人无端想起旧年宫中另一个几乎不敢轻易提起的人影。
永琅眼神轻轻一闪。
片刻之后,才将文书慢慢合上,重新递回王进宝手中,垂眸不语。
乾隆把三饶神色尽收眼底。
等三人都看过之后,方才又点零托盘里那册黄绫包裹。
“还有这个。”
王进宝立刻会意,双手将那册页托起。
绵恩与淳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都沉了下去。
玉牒。
永琅目光也骤然一凝。
乾隆淡淡道:
“朕把你们三个叫来,就是要叫你们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该怎么守,有些人该怎么护,有些话又该如何烂在肚子里。”
略作沉吟后,接着道:
“前头御前那一场,是给旁人看的。如今这一场,才是朕真正要交代给你们的。”
王进宝便将那册玉牒先递给淳颖。
淳颖看了几眼,手指已不自觉收紧;绵恩接过时,眼底震意比方才更深;待传到永琅手中时,永琅低头看着那册页,久久未发一言。
暖阁之中,一时静得连烛芯爆开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乾隆才再次开口,声音又沉又缓:
“今日你们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眼下还不到声张的时候。”
“怎么存,怎么守,怎么等,朕不必多,你们心里该明白。”
“待来日……待朕百年之后,自有把这东西拿出来、供诸下的时候。”
到这里,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在那之前,这件事,连同今夜这番话,都只能烂在你们三个人心里。”
“谁若透出半个字,谁就是负朕。”
三人齐齐跪下。
“奴才(孙儿)遵旨。”
乾隆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最后才疲惫地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
乾隆又看向永琅,语气淡淡,却极清楚:
“今夜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掺和前头那堆烂事。”
“正因为你与瑶林交好,却又未曾沾手今夜这场浑水,朕才要你也知道此事。”
“如此,日后他们二人守法度,你守情分;他们在明处,你在暗处。彼此之间,才好有个照应。”
永琅闻言,心头一震,当即深深俯身:
“奴才明白。”
乾隆闭了闭眼,似已不愿再多做言语,半晌只听上首的老皇帝缓缓开口道:
“今夜的话,今夜便忘了。该记住的,只记在心里。”
三人再拜,这才缓缓站立于暖阁内。
殿中一时沉寂,高台上的乾隆陷入默然之郑
王进宝抱着那只乌木托盘,立在一侧,一动也不敢动。
乾隆半倚在软榻上,闭着眼,鬓边霜色在灯下愈显分明。
许久之后,暖阁深处,才低低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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