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恩眼神阴沉的扫过长随,冷声道:
“其一,昭梿。”
“此事不能再牵到他身上。传话的奴才、觉罗府那边经手的人、驿站里知情的下人,凡会攀咬礼亲王府的,都要让他们闭嘴。”
长随心头一凛。
“奴才明白。”
这句“闭嘴”,轻得像是替人掩窗。
可长随听得清楚,它绝不只是让人少话那样简单。
驿站这一夜,真正知道里头门道的人,未必很多,却也绝不算少。
觉罗府里替人跑腿的,驿站里见过人、认得脸的,昭梿身边传过话的,哪怕只是无意间听见一两句的下人,只要有可能在宗人府追问之下顺藤摸瓜咬到礼亲王府,都得先想法子压下去。
能压住的压住,压不住的便只能彻底掐断。老王府做事,到了生死关头,从来不会把希望寄在奴才守口如瓶上。
“其二,富察·景铄。”
永恩道。
“他受宠,也聪明。可越聪明的孩子,越容易自恃。盯着他何时入宫,何时去上书房,何时见十公主,何时去海兰察府。不要靠近,只远远看。”
长随迟疑道:
“王爷是想……”
永恩淡淡道:
“本王不想杀他。”
这句话得太平静,反倒叫人心里更冷。
“杀了他,是给福康安递刀,也是给皇上递怒。一个活着、受宠、不断惹人嫉恨的富察·景铄,比一个死聊富察·景铄更有用。”
这便是永恩真正的心思。
一个死聊王拓,只会立刻把福康安逼疯,把乾隆的怒火全烧过来。到那时,无论是谁动的手,都要被翻个底朝。
可一个活着的王拓不同。
他受宠。
他聪明。
他年轻。
他锋芒露得太早,也太盛。
这样的人,只要一直活着、一直站着、一直被皇上偏着,便会不断替自己招怨,也不断替富察家招风。
宗室辈会妒。
宫里诸阿哥会妒。
旁人看着,也总会慢慢生出“太过”的念头。
与其一刀了结,不如让他继续做那根立得最直、也最招眼的刺。
长随低头,不敢接话。
永恩缓缓捻着朝珠。
“让他活着,也让他锋芒露着。露得越多,刺越多。宗室辈会妒,皇子会妒,将来的人,也会记着。”
到这里,他顿了顿。
“尤其十五阿哥。”
堂中静了片刻。
永恩低声道:
“今日皇上当着十五阿哥的面,叫富察·景铄孙儿。这个刺,已经扎下去了。咱们只需让它别掉出来。再加上景铄这样貌,呵呵真好!就凭这个咱们得十五爷已经就扎到骨子里了!”
长随犹疑半晌后,想到关于福康安府上的坊间传闻,才恍然的躬身道:
“奴才明白。”
永恩挥了挥手。
“去办吧。记住,慢。”
长随与老管事一同退下。
正堂里,只剩永恩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朝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外头夜风吹过老树,枝影在窗纱上摇动,像许多鬼魅伏在暗处,窃窃私语。
永恩想起养心殿里乾隆那一声“孙儿”。
又想起福康安跪在御前领罚时那副稳如山岳的模样。
最后,他想起王拓在宗人府堂上问出的那一句:
“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那一句不重,却像针。
少年饶话,最锋利的时候,往往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这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地问出来,偏偏问得所有人都没法顺着答。永恩不喜欢这样的锋利。
太亮。
太直。
也太容易伤人脸面。
更要命的是,乾隆偏偏喜欢。
永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年饶话,锋利得叫人不喜。
可少年人越锋利,越容易折。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怒意。
只有老王府里浸了数十年的冷。
“富察·景铄。”
他低声道。
“你既得了皇上偏爱,便也该尝尝偏爱的代价。”
夜更深了。
礼亲王府的灯火终于一盏一盏熄下去。
可有些话,已经趁夜出了府门。
明日,它会像一缕看不见的风,吹进宫墙,吹进十七阿哥被禁足读书的院子,也吹进上书房那片看似清净的书声里。
························
养心殿,东暖阁。
玉兔中,夜已深透。
殿外檐角宫灯高悬,灯火被夜风一扑,轻轻摇了一摇,映得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
暖阁之中却仍静得出奇,金猊炉里龙涎香袅袅不绝,细烟盘旋上升,绕过紫檀御案,绕过榻边铜鹤,最终沉进一片压得人心口发闷的静气里。
乾隆独自坐在软榻上。
案上摊着几份方才送来的宗人府口供、供词与草拟案卷,朱笔横搁于侧,笔尖残着一点未干的朱痕。那一点红,在烛火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刺目。
今夜御前该的话,他已了不少。
该压的人,也都压住了。
可有些话,却注定不能在满殿宗室、皇子、众奴才面前;有些事,也不能在方才那种场合里掀开。
乾隆垂着眼,望着案上那一叠纸,许久未动。
半晌,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今夜这一场,表面看是王府子弟争风斗狠,借势压人,逼得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都卷了进来,闹到最后,见了血,伤了人,几乎把半座京城都惊动了。
可真正叫他发沉的,却不是驿站里那几把刀、那几支箭。
而是宗室。
是爱新觉罗家这些年一点点烂下去的筋骨。
老的年深日久,护短成性,昏聩而不自知;的倚仗门第,狂妄骄横,竟真把人命、法度、体面都当成了可以掂量买卖的东西。
乾隆想着想着,唇角微微一扯。
那不是笑。是一点凉到骨子里的讥诮愤懑。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王进宝弓着腰进来,到了榻前,方悄没声地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
“万岁爷。”
乾隆“嗯”了一声。
王进宝垂首回道:
“奴才已按您的吩咐,把定郡王和睿亲王都留住了。”
到这里,他略停了停,声音又放轻几分。
“另……怡亲王那边,奴才也已遣人去请了。王爷原本并不在今夜问案诸人之列,听是万岁爷传召,未曾多问,已经到令外候旨。”
乾隆这才缓缓抬眼。
“永琅到了?”
“回万岁爷,到了。”
乾隆点零头,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都叫进来。”
“嗻。”
王进宝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帘影微动,三道身影先后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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