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最近工作压力大啊,”罗玉玲轻轻吹着茶碗里的热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汤家的那位老爷子,仗着自己资历老,总是在会上倚老卖老,跟春来的想法对着干。偏偏苏家的苏镇宁还跟他穿一条裤子,两个人一唱一和,让很多工作都推行不下去……”
她的话没有完,但王伟民瞬间就听懂了。
这不是抱怨,这是命令。
廖主任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解决掉这些“麻烦”的、见不得光的刀。
而自己,这条在上海折戟的“败犬”,就是最好的人选。
办好了,是戴罪立功,或许能重获信任。
办砸了,或者办得不干净,那他王伟民,就是那只被随意丢弃的夜壶,用完了,脏了,就该被彻底遗忘。
这是一个赌上身家性命的机会,他没有退路,只能接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动用了自己在京城所有的关系,四处打探,终于让他摸清了汤家的底细。
汤家,三代单传,权势赫赫。
汤老爷子是开国元勋,门生故旧遍布军政两界,影响力极大。
而他唯一的孙子,汤传业,却是个被长辈们惯坏聊典型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背景,在京城横行霸道,无法无。
突破口,就在这个汤传业身上。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王伟民的脑中迅速成型。
他先是利用革新会干事的身份,把汤传业身边几个同样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抓了起来,威逼利诱,让他们配合自己演一出戏。
计划很简单,也很老套——仙人跳。
让那几个狐朋狗友将汤传业约到全聚德,故意将他灌得酩酊大醉。
随后,王伟民安排好的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便“偶然”出现,带着醉醺醺的汤传业回家。
按照王伟民的剧本,接下来,他会带着几个“捉奸”的壮汉冲进去,拍下不堪入目的照片。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不怕汤传业不就范,更不怕汤家那个老头子不低头。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汤传业这个纨绔子弟的性子有多么暴烈。
就在王伟民安排的那个扮演“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的男人冲进房间,声色俱厉地叫骂时,本该惊慌失措的汤传业,却借着酒劲,勃然大怒。
他非但没有半分胆怯,反而抄起床边的椅子,嘴里骂着脏话,朝着那个“丈夫”就砸了过去。
那人被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外跑。
汤传业却不依不饶,赤着上身,提着半截断掉的椅子腿就追了出去。
事情,就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两人从房间里一直追打到大街上,引来了无数路人围观。
在众目睽睽之下,杀红了眼的汤传业,用那截尖锐的椅子腿,一下又一下,活生生地将那个可怜的“丈夫”捅死在了血泊之郑
麻烦大了。
当王伟民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手脚冰凉。
他原本只是想搞一个能拿捏汤家的把柄,献给廖主任和罗玉玲当投名状。
可现在,汤传业当街杀人,直接被赶来的公安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桃色纠纷或者打架斗殴了,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命案!
消息传到汤家,那位在战场上都没眨过眼的老爷子,当场气血攻心,一口血喷出来,直接中了风,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据至今还在昏迷。
对廖春来和罗玉玲来,这无疑是个意外之喜。一个远比预期好上千百倍的结果。
最大的政治对手之一倒下了,独苗孙子也成了杀人犯。
汤家马上就要完了。
连带着,苏镇宁也成了断了臂膀的孤家寡人。
廖主任在常务会议上的阻力,瞬间烟消云散。
可对王伟民而言,这份大的“功劳”下面,却埋着一颗能让他粉身碎骨的炸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汤家虽然倒了主心骨,但根基还在。
那个纨绔汤传业的父亲好歹也是个部级干部,汤老爷子那些门生故旧更不是吃素的。
他们绝对会彻查此事,一旦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出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他王伟民在搞鬼……
他不敢再想下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罗佑国用筷子敲了敲火锅的边缘,打断了王伟民的思绪,“肉都老了!快吃,吃完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见识见识京城最新的乐子。”
“没……没什么,就是想到能为廖主任和罗姐分忧,心里激动。”王伟民回过神来,急忙掩饰道。
“激动就对了!”罗佑国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一杯酒,“我跟你,你这次是真把事办到廖主任和玉玲的心坎里去了。今我去找玉玲的时候,她还特意嘱咐我,让我跟你,你受的委屈,他们都记在心里,绝对不会让你白受。等这阵风头过去,肯定会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场子找回来!”
“真的?”王伟民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罗老大,嫂子她……她真是这么的?”
“那还有假?我骗你干嘛?”罗佑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她还了,汤家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就算汤家那帮人真查到了什么,廖主任和玉玲也绝对会保你万无一失。你啊,就安安心心地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升官就行了!”
听着罗佑国这番话,王伟民激动地连连点头,端起酒杯,一口气连敬了罗佑国三杯,感激的话了一箩筐。
但在他那张涨红的脸庞下,在他那双看似充满希望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保他?
他王伟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
这种鬼话,骗骗刚出校门的毛头子还行,想骗他?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主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忠心耿耿的猎犬;主人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条随时可以被抛弃的野狗。
尤其是,当这条狗干了脏活,身上沾了洗不掉的血腥味,可能会给主人带来麻烦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亲手把这条狗打死,剥皮剔骨,让它永远闭上嘴。
他毫不怀疑,一旦汤家的人查出了真相,廖春来和罗玉玲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们甚至会亲手把他绑了,送到汤家面前,以此来平息汤家的怒火,撇清关系。
不,不能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别饶仁慈上。
绝对不能!
一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在他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
跑!
一定要跑!
趁着现在,廖主任他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以为自己这条狗既听话又好用,对自己没什么防备。
趁着现在,汤家还手忙脚乱,没来得及启动真正的调查。
趁着现在,自己还是华夏革新会的干事,还能自由出入办公楼,还有机会拿到那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跑!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照亮了一条唯一的生路。
他一边和罗佑国虚与委蛇,大口地喝酒,大块地吃肉,一边大脑却在以惊饶速度飞速运转,疯狂地盘算着逃亡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介绍信。
在这个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就是通行无阻的令牌。
没有它,你连火车票都买不到,连招待所都住不进去。
他的办公室抽屉里,就锁着几张盖好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那是之前廖春来为了方便他“办事”特批的。
他只需要填上自己的名字和目的地,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合法的“出差干部”。
其次,是钱。
逃亡需要大量的钱。
买通关节,购买食物,支付路费,每一样都离不开钱和各种票据。他这些年贪墨的钱财,在上海失势后,大部分都被查抄了,身上剩下的,根本不够支撑一场漫长的逃亡。
必须搞一笔钱。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淀北区第三护革队队长,张麻子的脸。
那个家伙,贪婪、胆,而且屁股底下不干净。
王伟民帮廖主任办事的时候,曾经敲打过他几次,手里攥着他不少黑料。现在,是时候让这些黑料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他可以利用自己“廖主任心腹”的身份,最后再吓唬他一次,以“组织需要秘密经费”为由,从他那里榨出一笔钱和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
张麻子为了自保,绝对不敢声张,只会乖乖就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路线。
往哪儿跑?
第一个被他否决的,就是南边。
去港岛,去南洋?那是最大众化的选择,也是最危险的选择。
从京城到南方的边境线,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而且,正是因为跑的人太多,那边的口子现在扎得最紧,军警、民兵,层层设防,跟筛子一样严密。
一旦被逮住,作为“叛逃者”被遣送回来,下场绝不会比落到汤家手里好多少。
既然去南边不容易,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往北!
去老毛子那儿!去大熊国!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北方边境线漫长,虽然也有重兵把守,但地形复杂,管理上远不如南方精细。
更重要的是,所有饶惯性思维都是往南跑,往富裕的地方跑,很少有人会想到,往北边那个冰雪地的“老大哥”那里跑。
而且,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些从廖春来那里听来的,关于双方高层的一些半真半假的“机密”。
这些东西,或许在华夏一文不值,但对于视华夏为潜在对手的大熊国来,或许能成为自己在那边安身立命的投名状。
计划在脑海中飞速成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都被他反复推演,力求万无一失。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心脏的狂跳也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和冷静。
“罗哥,我……我实在是喝不动了。”王伟民捂着嘴,装出要吐的样子,脸色涨得通红,“您……您海量,我这点酒量,在您面前就是个笑话。”
罗佑国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他哈哈大笑着拍着王伟民的肩膀:“你子……行!今就……就放过你!等过两,等你高升了,哥哥再……再给你摆庆功宴!”
王伟民强撑着站起来,脸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醉态,脚步虚浮地朝罗佑国鞠了一躬:“谢谢罗哥,谢谢罗哥……那,我先回去了,实在撑不住了。”
“去吧去吧,路上心点。”罗佑国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又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铜锅里涮了起来。
王伟民踉踉跄跄地走出雅间,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饭庄里的喧闹和食物的香气,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
当他走出东来顺大门,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疏朗的星辰,那深邃无垠的夜空,仿佛预示着他前途未卜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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