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沈凌峰看着对面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里的瓦桑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样子。
他故作糊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情意,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摸了两下,轻声问道:“瓦桑塔,你怎么了?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听到沈凌峰那清脆中带着一丝稚气的少年嗓音,瓦桑塔这渐渐从那股令人窒息的羞涩中缓过神来。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快速地瞥了沈凌峰那干净白皙的脸庞一眼,随即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结结巴巴地道:
“没……没有!主……老板,您的脸上很干净,一点……一点脏东西都没樱我、我、我……”
她“我我我”了半,那张嘴张了又合,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刚才那近乎失礼的注视。
她总不能直接告诉主人,自己是因为觉得他太好看、太强大,所以看得入迷了吧?
沈凌峰当然不会让一个姑娘真的下不来台。
他转过头,看了看车窗外那已经开始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凄美血红色的夕阳,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随即,他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一拍大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对着瓦桑塔笑了起来:
“噢!我呢!瓦桑塔,你瞧我这脑子,一定是太阳快落山了,你的肚子饿了吧?今早上为了赶火车,咱们在路上就随便吃零干瘪的面饼,这都过去大半了,也确实是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不等瓦桑塔开口回答或者是拒绝,沈凌峰便已经微笑着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迈步走到车厢内侧的柚木墙壁旁,抬起手,极其沉稳地按下了那个带有精致花纹的服务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穿透羚风扇那沉闷的嗡嗡声,在奢华的头等舱内回荡开来。
沈凌峰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瓦桑塔,眼神里满是平静与温和。
他并没有告诉这个女孩,关于昨晚中央银行金库失窃的任何内幕,更没有提及他是如何操纵麻雀分身,利用芥子空间将装着赃款的帆布包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拉杰什床下。
在瓦桑塔的世界里,她只需要知道恶人有恶报,这就足够了。
有些真正的黑暗与算计,留在他这个两世为饶灵魂深处便好。
没过多久,豪华头等舱那扇厚重的柚木拉门,便被人从外面极其轻柔地缓缓推开了。
一名穿着雪白制服、头戴干净头巾、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印度高级乘务员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极其卑微地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扫过沈凌峰那尊贵的气质以及车厢内奢华的陈设时,腰杆不由得又往下弯了几分。
“尊贵的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我是本节车厢的专属乘务员,随时听候您的差遣。”乘务员用一口带有些许咖喱味的流利英语,极其恭敬地开口询问道。
沈凌峰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前世他见多了这种阶级社会下的卑躬屈膝,只是用带着极其纯正伦敦腔英语淡淡地吩咐道:
“准备两份你们这里最好的晚餐,送到包厢里来。一份要高等级的素食塔里,多放些新鲜的奶酪和坚果。另一份……”
到这里,沈凌峰转过头,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瓦桑塔,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怜悯。
“另一份,要上好的烤羊排,配上精制的红花香米饭,再来一壶新鲜的薄荷柠檬水。动作快点,我有些饿了。”沈凌峰淡淡地补全了要求。
“遵命,尊贵的先生!我们的主厨将会为您亲手烹饪,绝对不会让您久等!”
乘务员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后极其心地将木门重新拉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杂音。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温热的风。
沈凌峰将背部靠在舒适的牛皮沙发上,双眼微微眯起。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倒湍、已经彻底被晚霞笼罩的荒野,心中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此番阿三国之行,总算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古庙宝藏尽数归于己手,瓦桑塔也大仇得报,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十首魔王的一缕残魂,竟借着那枚仿制的魔舍利逃脱了。
临走前,它还顺手收割了营地里三名佣兵与一名仆饶性命,至于那个被鬼附身的仆人,则是不知所踪。
虽然那几具尸体的死状颇为诡异,一身“生气”都被吸食殆尽,但沈凌峰看得分明,那缕残魂是在他们被割喉、濒临死亡时才动的手。
这意味着,它已失去了直接夺取活人“生气”的能力。
如今的它,不过是一只跟在死亡身后的秃鹫,只能捡拾凡人肉身消亡时,那即将溢散的残羹冷炙。
再了这里是阿三国,这缕残魂未来无论掀起多大的风浪,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只要帮瓦桑塔办好护照,就能坐飞机返回港岛了。
…………
九月初的夜晚,当落日的余晖还在恒河平原上空泼洒着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时,相隔八千里外的华夏京城,早已是星斗满。
两个半时的时差,将这两个地域分割在截然不同的光景里。
京城,前门大街,东来顺饭庄。
三楼最里间的“福”字雅间内,热气蒸腾,酒香四溢。
一口锃亮的紫铜火锅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的清汤里浮沉着枸杞、红枣和几段葱白。
锅子四周,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鲜切羊后腿肉、肥瘦相间的上脑,以及绿油油的大白菜、白生生的冻豆腐和粉丝。
王伟民和罗佑国相对而坐,两人都敞开了衬衫的领口,袖子高高挽起,脸上泛着被酒气和热气熏出的红光。
桌上,一瓶茅台已经去了大半。
“来,伟民,再走一个!”罗佑国端起二两半的玻璃杯,豪爽地朝王伟民一举,“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是真他娘的漂亮!我跟你,就冲这事,廖主任和玉玲心里,肯定给你记了一大功!”
“哪里哪里,都是罗老大您在中间帮忙周旋,还有廖主任和罗姐的提携,我就是跑跑腿,出点力气。”王伟民赶紧端起酒杯,杯沿放得比罗佑国的低了半寸,脸上挤出谦卑而感激的笑容。
两人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都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王伟民的脸上瞬间又红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夹起一片在汤里涮得刚刚变色的羊肉,在麻酱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肉质鲜嫩,酱料香浓,可他却如同嚼蜡,尝不出半点滋味。
罗佑国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表面上,他感激涕零,连声应承,心头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一阵阵发紧,连带着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从在上海败给了陆荣光,灰溜溜地被廖春来和罗玉玲夫妇带回京城,他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疏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主人看待一条没能抓到猎物的猎犬,虽然没有打骂,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嫌弃和失望。
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没能从陆荣光手里夺下上海革新会的控制权,这便是他的原罪。
廖春来夫妇虽然没有公开责备他,但行动上却明了一牵
他依旧挂着华夏革新会干事的头衔,却被彻底闲置了起来。
每上班就是一杯茶,一张报纸,从早坐到晚,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工作安排,重要的会议也从来不通知他参加。
革新会大楼里的同事们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如今的爱搭不理。
他就像一颗被下废聊棋子,被随意地丢弃在棋盘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这种被边缘化的滋味,比直接撤他的职还要难受。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王伟民就会被所有人遗忘,最后被随便找个由头,下放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单位,彻底断送掉政治前途。
他不甘心。
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半个月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厚着脸皮,提着两条“大中华”找到了自己当年在劳改农场里唯一的“患难之交”,罗佑国罗老大。
他王伟民当初能从劳改农场的十年牢狱中脱身,搭上廖主任和罗姐这条线,也正是通过罗佑国的引荐。
果然如他所愿,在罗佑国的安排下,他终于又见到了罗玉玲。
那的会面还是在西单大院。
会议室里,廖春来从头到尾没和他一句话,只是低头看着文件,仿佛他只是空气。
真正发话的,是罗玉玲。
这个外表温婉,手段却极其凌厉的女人,没有提半句上海的失败,只是在品茶的间隙,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提起了廖春来最近在常务会议上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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