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儿媳绝没有别的意思。”话出口的时候,苏云荷已经跪在霖上,深深埋首一副真诚致歉的模样:“儿媳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也知道母妃艰难,儿媳对母妃是真心敬重,绝无轻视之心!”
苏云荷本就是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能嫁给二皇子赤承琮,完全是赤承琮的一力坚持,这也是让后来的赤昭曦为了嫁给她的心仪之人——摄政王宣赫连——多次向赤帝坚持请求赐婚一事有了坚毅的决心,因为已经有人先破了例。
赤承琮和苏云荷二人相遇便是一见钟情,可得知了赤承琮的身份后,苏云荷曾几度伤心欲绝,深知自己这样平凡的人如何也是迈不进皇家的门槛,为此还差点举家搬迁。
为了留住苏云荷,赤承琮便向赤帝请命赐婚,并以自己的前途作为保证——只要赤帝允准他能娶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为正室王妃,他便愿亲自前往国境边关镇守一方。
这样的保证,实则就是以一场婚约作为保证——保证赤承琮不争太子之位,保证这个二皇子不参与朝堂政务,保证他既能在军中安稳戍边,又能给关口的将士们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能这种从出生就注定了无缘前朝和太子之位的皇子,倘若没有一个“有用的婚姻”,那么便与那些世家大族府中的纨绔无二。
而赤承琮的这个保证,一举便可解决赤帝的后顾之忧,既不用担心他争位,也不用担心他会有实权,更能给边境的将领带去前朝的“关注”,即便不是与其他世家联姻,这样利大于弊的一场婚姻,来去也是合了赤帝的心意。
当然,赤帝能想通这一层,也是多亏帘时作为丞相的——鹤阳先生单文渊——单老的暗中提点,一方面解了赤帝的顾虑,另一方面也圆了赤承琮的心愿。
也正是因此,赤承琮在与苏云荷成婚不久后,就随军前往盛南国与乾辉国东西交界的边境关口去镇守一方安宁,这样叫一个刚刚新婚的妻子如何能不思念夫君。
“承琮那孩子,从就过得心谨慎,即便有一身能耐,也绝不会示人,因为他活得太通透,也是本宫……教得太明白。”荣柒蓉也不是不能理解,轻叹一声道:“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即便是陛下的二皇子,可他的外祖家却又是乾辉的人。”
“儿媳明白……”苏云荷声应着。
荣柒蓉抬手示意她起身话,见她又坐回了原位,才继续下去:“这几年,盛南与乾辉之间虽然表面平静无澜,可实际上却隐隐有一股暗流在悄无声息的涌动,这种局势下,承琮的身份、本宫的身份,不论是在前朝、后宫还是军中,都仿佛一根扎在肘髎处的刺,虽然无多痛觉,可总是扎在那里也叫人碍眼,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别人我们的存在。所以他才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选择用戍边的方式,来护得他真心想要守护的——家,以及本宫和你的周全,换我们一世安宁,你要理解他的这般苦心啊。”
“儿媳虽没有什么学识,但也识得几个字,这几年闲在府里也专心读了《女德》,深知夫君不易和难处,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苏云荷心中明显是有些哀怨,却不敢在荣柒蓉面前直言,除了诉苦,也没有别的法子:“但是儿媳与夫君已三年未见,如今大皇子殿下膝下都有了两个孩子了,可儿媳却膝下犹虚,难道母妃您就不想早日抱得儿孙吗。”
若是国家大事,荣柒蓉尚可用刚才那一套辞安慰自己,可听到“膝下犹虚”时,她心中也是有些触动的,眼看着端阳妃已经有两个孙出世,她这个二皇子的生母,再是不争宠、不惹事,可面对膝下后嗣之事上,多少也会有些艳羡之心,只可惜她的身份……
“云荷,母妃知道你心里苦闷。”荣柒蓉声音轻柔了些,压低了几分道:“或许等最近这些大事都稳定了,承琮便可得机会回京留些时候?若是到那时他还不回来,那母妃亲自去陛下面前请命,就算不是为你,母妃也是一样思念他的,你就当这些时日是‘别胜新婚’?”
“母妃,那‘别胜新婚’的话,都是与成婚多年、朝夕相处的夫妻听的,可儿媳……”苏云荷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儿媳与夫君新婚不久,就被迫分隔两地,儿媳……儿媳如何能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如何为夫君绵延后嗣啊……”
苏云荷眼眶忽然一红,倏地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思念之人才能读懂的恳牵
“母妃,儿媳从未怨过夫君,反而感激他对儿媳这般真心,也更是更是感恩母妃不嫌儿媳出身卑微,可……儿媳只是……只是真的很想见他一面……”话到伤心处,苏云荷还是忍不住落了泪:“三年多了,儿媳收到的家书寥寥,如今每一封家书都被儿媳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就连那信笺的纸角都被儿媳的手指磨圆了,他给儿媳留下的这枚玉佩,也早被摩挲得没了棱角,可不管如何思念、如何牵挂、如何不安,儿媳都从不敢在回信里写太多……”
荣柒蓉看她这般苦熬的思念之心,一时间自己也有些动容。
她这个深居后宫的舒阳妃,如何不懂这种常年难见夫君一面的苦楚,只是她比苏云荷略好一点的是,哪怕赤帝不时常点她的名,可每到逢年过节之际,总还是能见上一面,可略缓相思之苦,但苏云荷确是实实在在的三年之余未见过赤承琮的,也怪不得她这般难过。
“……儿媳心里有太多话想对他了,可这些话又要如何传到夫君面前?”苏云荷抬起头时,早已泪眼婆娑:“母妃,儿媳没有其他所求,只是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看看夫君是不是又晒黑了、有没有消瘦、是否有伤痛缠身——这就足够了,哪怕只是一眼,看完了,让侍卫押送儿媳回京都行!”
苏云荷哽咽了,她没有再下去,强忍着抽泣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嫁入皇家这些年来,每一次入宫觐见、每一次年节相聚,都让她逐渐学会了隐忍,只是今日面对荣柒蓉、面对自己的思念,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此时却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话已有僭越之言,这才急忙住口。
“母妃,”苏云荷再次抬起头来,眼底的雨雾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坚定的目光:“儿媳恳请母妃允准——”
话至此,苏云荷“腾”地站起身来,两步迈到大殿中央,面对荣柒蓉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这一磕,头却并没有马上抬起,而是深深伏在地上:“允儿媳前去叠黛障,与夫君一见!儿媳只愿能远远看他一眼,绝无多求!”
荣柒蓉面对与自己深行大礼的苏云荷,凝视着她单薄柔弱的背影,看了许久。
外面的日头还未移至空之中,挽玉宫里安静得连外面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也格外清晰,阳光从大敞着的殿门斜斜地射进大殿里,照在俯身跪地的苏云荷后背上,映出一道隐约的光晕,一时间竟叫端坐在主位之上的荣柒蓉有些晃神。
投在青砖地上的光斑,随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极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像是时间就在眼前无声流淌一般。
荣柒蓉与掌事宫女示意了一个眼色,叫她从自己的暖阁里取来一个包裹十分严实的布包袱,放在跪地叩首的苏云荷面前:“打开。”
苏云荷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精致的包袱满是疑惑:“母妃,这是……?”
“打开。”荣柒蓉没有多什么,只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短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听到命令一般的口吻,苏云荷立刻依言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石青色斗篷,料子十分厚实,针脚细密却还是能看得出在收口处有些笨拙的痕迹,领口上绣着一朵极的海棠花,兜帽上还围着一条雪白的毛领,手感上却分辨不出是貂襜还是狐毳。
“这斗篷这般精致,可这针脚……”苏云荷摸着那些好像被什么磨得起了毛边的针脚:“怎么……”
“怎么针脚旧了,衣服却是新的;怎么这么精致,可针脚又显得有些笨拙。”荣柒蓉端起手边的茶盏,浅饮一口道:“本宫虽在文武上略通一二,却不甚女红,可这件斗篷,却是本宫一针一线亲自缝了两三年的。”
“母妃……”苏云荷闻言看着手里那有些笨拙的针脚,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自从承琮离京戍边后开始,本宫就命人寻最好的料子,亲自缝制了这件斗篷。”荣柒蓉的声音很平淡:“每每入冬之前,本宫都以为能将这件斗篷送出去,可每年开春后,这件斗篷又会回到本宫手里,于是本宫便会将那些不大好看的针脚拆了重新缝制一遍。就这样过去了三年,到现在都还没送出去。”
“母妃……”苏云荷一时哑口,她怎么会不理解荣柒蓉的苦楚,可却不明白为什么一件斗篷而已,三年都没能送到赤承琮的手里。
“因为这斗篷上有绣纹。”荣柒蓉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言语中满是心酸的无奈:“因为绣纹中会不会藏着什么暗示,谁都不好;因为承琮在边境、在军中,谁都不敢保证本宫会不会在斗篷里藏什么东西;因为……谁都不敢把本宫的东西,送去盛南与乾辉的边界。”
“即便夫君外祖上是乾辉国人,”听到这里,苏云荷觉得此事实在荒唐,忍不住也有些激动:“可如何能这般质疑母妃!又是何权敢这般质疑!”
“任何人都可这般质疑,只不过任何人都不会宣之于口。”荣柒蓉无奈的语气顿了顿,忽然转了态度,一脸正色看着苏云荷道:“所以,这一次,本宫希望你能帮本宫把这件斗篷带过去,亲自送到承琮手里,告诉他——‘母妃思念甚深,若是得着机会,记得回京探望’。”
话音落地,苏云荷猛地抬起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斗篷,激动得几乎连话都不清楚:“母妃,母妃同意了?母妃这是允了……”
“但是——”荣柒蓉忽然一转冷峻的声音,打断了苏云荷激动的心情:“本宫无权定夺你能否随行前往。”
“什么……?”苏云荷就像是刚刚得了喜讯的同时,立刻又被当头灌下一盆冰水一般,瞬间无力地瘫坐在大殿中央:“那……那儿媳要如何帮母妃带……”
“使团之事,乃是国家大事,不是本宫区区一个嫔妃能左右人选的,更何况出使的是乾辉,于本宫而言,更是无权干涉。”荣柒蓉的话,就像是一根铁杵,重重砸在了苏云荷的心尖上,可她的话还没完,紧接着又眼含晶莹地望着殿门外的空轻声开口:“陛下可以!你若拿定了主意,非要请命与是使团同行,本宫做不了主,但陛下可以!”
“陛下……”苏云荷当然知道赤帝可以,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只不过,这也是苏云荷最害怕见的人。
若是在平日那种年节相聚之时也就罢了,毕竟远远遥望行礼,不必与赤帝近距离接触,可若是按照荣柒蓉的法子去争取,那么她就必须要单独去见赤帝,以她这样胆柔弱的性子,恐怕脚还没跨进御书房,人就要吓得无力支撑了。
荣柒蓉看得出她心里的紧张害怕,甚至脸上僵硬的表情显得她已经有些发怵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荣柒蓉站起身来,悄声走到苏云荷面前,微微躬身抬手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那一下的力道并不重,但还是吓了苏云荷一跳,因为她心里一想到可能自己要单独面圣,早已经紧张得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甚至连荣柒蓉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都全然不觉。
可这一拍虽轻,却带着一种强而有力的笃定:“别怕,”荣柒蓉看着被惊吓到猛然抬头看向自己的苏云荷,柔声道:“本宫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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