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化元年,春和景明。
先帝太宗文皇帝归陵入土已近一载,大周山河褪去素白缟素,京城霜雪尽数消融,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市井烟火重归繁盛。
新年刚过,岁首朝贺余温未散,九州万民沉浸在新君登基、改元开新的盛世祥和之中,朝野内外一派太平静好之态。
世人皆以为,新帝白衍承先帝二十二年盛世基业,接手的是一个四海安定、府库充盈、百官尽职的锦绣江山。
历经前朝西南贪腐案肃清、东宫旧党清洗,朝堂乱象尽数根除,又逢先帝拓土开疆、文德化民,大周疆域辽阔,四方臣服,往后定然是君明臣贤、长治久安的太平年岁。
彼时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新帝仁孝睿智,感念先帝遗泽绵长。
满朝文武皆以为,白衍接手的是一片无波无澜的盛世图景,只需守成勤政,便可安稳坐稳万里江山,延续大周盛世的繁华光景。
可唯有身居九重、端坐龙榻的白衍知晓,这看似波澜不惊的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藏着盘根错节的暗流汹涌,远比他监国理政时所见的更为复杂棘手。
先帝崩逝仓促,他以储君之身仓促继位,根基尚浅、羽翼未丰。看似手握至尊皇权,坐拥下九州,实则步步受限、处处掣肘,远没有世人眼中那般君临下、随心所欲。
先帝在位晚年,久掌朝政,性情沉稳多疑,制衡群臣数十年,将朝局拿捏得滴水不漏。
彼时诸王安分、群臣守礼、世家敛势,所有权力尽数归于帝心。
可先帝龙驭宾之后,维系朝局平衡的最强支柱轰然崩塌,潜藏多年的派系势力、权臣根基,便尽数显露峥嵘,在无声无息间渗透朝野、把控权柄。
白衍自登基以来,始终谨守本心,勤政不怠。
每日未亮便临朝理政,批阅奏折、决断政务、安抚百官,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本以为,只要恪守君道、兢兢业业,便能稳稳接过皇权,一步步掌控朝堂,坐稳这大周江山。
直至玄化元年二月,一场突如其来的边乱,彻底撕开了盛世之下的权力伪装,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徒有帝王虚名、实权旁落的窘迫境遇。
新春刚过,万物复苏,京城暖意渐生,暖意融融。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黔中道蜀州,却骤然燃起战火,打破了新春的祥和静谧。
蜀州境内羌部盘踞已久,先帝年间曾多次安抚教化,施以仁德怀柔之策,羌人岁岁臣服、年年朝贡,西南边境安稳数年无虞。然此番新旧皇权交替,蜀州羌人见新帝初登大宝、朝局未稳,便心生轻视,以为中原新君年少可欺,朝廷无暇顾及西南边地。
加之当地少数羌部首领野心勃勃,暗中串联各部族,纠集数千羌兵,骤然起兵叛乱,劫掠蜀州村镇,屠戮边境官吏,焚烧民居粮仓,一路势如破竹,逼近州府城池。
西南急报快马加鞭传入京城,一纸军情奏折送入紫薇宫,字字惊心,句句紧迫。
蜀州告急!黔中道告急!羌乱突起,边境动荡,西南民心惶惶,州县岌岌可危!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新春的喜庆氛围瞬间被边境战乱的紧迫凝重取代,百官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大明殿内,春日光景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肃杀之气。
白衍端坐九龙御座,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沉稳冷峻,垂眸看着手中的加急军报,眼底眸光幽深,不起波澜。
他登基未久,新朝初立,最忌边境动荡、战乱四起。
一旦西南羌乱蔓延,恐会引发四方蛮夷效仿,届时边疆各处烽烟四起,先帝创下的盛世安稳便会付诸东流,新朝威严也会彻底受损,民心动荡、社稷不安,后患无穷。
心念至此,白衍当即定断,沉声开口,音色清冷,却带着帝王的决断:“西南羌夷叛乱,扰我大周疆土,害我边境万民,罪无可赦。即刻调遣黔中道驻军,出兵蜀州,火速平乱,诛叛酋、安百姓、定边境,务必速战速决,杜绝祸乱蔓延。”
国难当前,边情紧急,阶下文武百官无人敢有异议,尽数躬身听命。
白衍稍作思忖,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西南黔中道驻军右使王兴,驻守蜀地多年,熟稔西南山川地貌、羌部习性,常年镇守边境,经验老道、沉稳善战,且治军严明、忠心耿耿。
由他领兵平乱,最是稳妥,既能精准拿捏战局,又可最快平定叛乱,安抚西南局势。
他当即抬手,朗声道:“传朕旨意,命黔中道驻军右使王兴,统领属地驻军,即刻出兵征讨羌部叛匪,限期平定蜀州之乱!”
旨意落下,礼官正要拟诏,却见朝班之首,一道身影缓步出粒
老者身着三公朝服,绯色官袍绣纹规整,身姿挺拔,须发微霜,眉眼沉稳深邃,周身自带三朝元老的沉厚威仪。
正是当朝太尉、尚书省左丞裴言。
裴言躬身而立,语气恭敬却暗藏分寸,徐徐开口:“臣,裴言有奏。陛下,调兵遣将,关乎军国重事。大周祖制严明,下兵权尽归兵符节制,京畿及地方驻军调遣,需持太尉府兵符方可出兵,无符调兵,不合礼制,亦违军规。”
短短数语,不卑不亢,却字字戳中要害,瞬间卡住了整场调兵旨意。
白衍落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悄然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登基数月,日夜处理朝政,皆知朝中规矩,却在此刻真切感受到了深深的桎梏与无力。
他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帝王,是九五之尊、下之主,口含宪、言出法随。可唯独兵权二字,他始终未曾触碰,牢牢掌控在太尉裴言手郑
大周兵制沿袭先帝旧规,太尉总领下兵马,执掌全国兵符,节制四方驻军、京畿卫率,凡调兵百人以上,皆需太尉核验、兵符为凭,方可奉旨出兵。帝王虽有调兵之权,却无掌兵之符,若无裴言应允,纵是子旨意,亦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这份制度,是先帝晚年为制衡皇权与权臣、稳固朝局所设,彼时先帝手握绝对权威,制衡之术为稳固江山所用。
可时至今日,落到初登大宝、根基未稳的白衍身上,却成了束缚皇权的最大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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