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岁月无情,转瞬数十年匆匆而过。
昔日并肩相伴、赤诚相待的手足兄弟,早已尽数离他而去。
宽厚稳重的大哥白乾,英年早逝,早早病逝,埋骨皇陵;三弟白远,亦是福薄缘浅,早已撒手人寰,长眠九泉。
当年约定共守江山、相守一生的兄弟三人,历经岁月磋磨、世事无常,到如今,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万里锦绣江山仍在,盛世风华更胜往昔,可当年的三个少年皇子,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孤零零一人,独坐至尊高位,独居清冷深宫,守着偌大万里江山,守着无尽盛世繁华,回望往昔,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一瞬间,无尽的孤寂、苍凉、怅惘尽数涌上心头,层层叠叠,压得他胸口发闷,心头酸涩难当。
他默然自问,喃喃在心:父皇母后早已归,结发爱妻刘静早已病逝仙逝,至亲兄弟尽数离世,昔日朝夕相伴的亲人,无一留存。后宫嫔妃环绕,却无一人知心;子嗣满堂,却各有城府。
他这一生,坐拥下,坐拥盛世,坐拥至高无上的权柄,到头来,却是众叛亲离般的孤绝,孑然一身,无亲无伴。
他忽然想起,晚年移居此处静养的先皇。
当年先皇独居长陵宫,远离朝堂,静养余生,是否也如此刻的自己一般?
日日独坐深宫,回望一生过往,细数逝去亲人,看着偌大空旷的宫殿,承受着无人共情、无人慰藉的极致孤独,在盛世深宫之中,尝尽世间最寒凉的孤寂?
一念至此,心底寒凉更甚。
可转念一想,他又比先皇幸运几分。
至少,他这一生,未曾亲眼见证皇子手足相并子嗣争储相杀的惨烈乱象。
东宫已定,储位稳固,太子白衍仁厚稳重,贤明有德,诸皇子安分守己,无结党争储、构陷手足之乱,朝堂无储位纷争,后宫无子嗣倾轧。
可这份安稳,他心中自知,并非生安稳,皆是他当年一手造就。
他何其清楚,今日他所厌恶的皇权纷争、手足疏离、深宫孤寂,皆是他年少时亲身经历、亲手谋划的过往。
当年先皇在位之时,他为争夺储位,隐忍蛰伏,步步为营,暗中筹谋无数,算计无数,借力打力,纵横捭阖,在暗处掀起无数风波,才从诸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夺得至尊帝位。
他亲身走过夺嫡的血雨腥风,亲身见过皇室的凉薄无情,亲身经历过手足猜忌、权力倾轧,故而他登基之后,倾尽毕生之力,稳固朝局,平衡各方,早早立定储位,杜绝纷争,用尽手段,保全了子嗣和睦、朝堂安稳。
他亲手终结了储位之乱,亲手护住了子孙安宁,却终究护不住自己的一生孤寂。
光渐亮,长夜终尽。
翌日明,春日暖阳穿透云层,洒落长陵宫庭院,古木葱茏,清风和煦,殿宇明朗,清幽凉爽,是人人艳羡的静养福地。
白日里,宫人们心翼翼侍奉左右,步履轻缓,恭敬顺从,不敢有半分差错。殿外盛世安宁,四海升平,朝堂有序,万民安居,一派国泰民安的恢弘盛景。
可端坐殿中,沐浴清风暖阳,看着眼前清幽景致,白诚心中却没有半分愉悦安然,唯有无尽的空落与苍凉。
满目山河依旧,盛世繁华未央,可故人尽数凋零,往事皆成云烟。
他静静独坐窗前,望着遥遥际,心底一遍遍念着早已离世的大哥与三弟。
当年庭院对弈的少年情谊,当年并肩立誓的赤诚诺言,犹在耳畔,犹在眼前,清晰无比。
兄弟三人相约共守江山、共辅社稷、相守一生的誓言,终究抵不过岁月无常、生死别离。
如今万里江山安定,四海万国来朝,大康盛世光耀千秋,终究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守着这盛世山河,守着无人知晓的半生孤寂。
九重宫阙锁孤身,万里山河葬初心。
时序入秋,金风肃杀,木叶萧萧。转瞬便至大康二年九月。
京城秋意渐深,紫微宫内梧桐落尽,寒露凝阶,昔日繁盛旖旎的宫殿秋景,落在长陵宫静养的帝王白诚眼中,只剩一片萧瑟沉凉。
移居长陵宫静养半载有余,本是为避朝堂纷扰、调养身心,以求龙体康健、岁岁长宁。
谁料世事难料,入秋之后,白诚的身体状况骤然急转直下,衰败之势迅猛至极,全无半分挽回余地。
此前不过是身倦乏力、心绪郁结、偶感疲惫,尚且能静坐观书、闲看庭景、处置少量要务。
可自九月秋寒侵袭以来,潜藏在龙体深处的病根尽数迸发,日积月累的操劳、郁结半生的心结、年少夺嫡埋下的暗伤、经年理政耗损的心神,齐齐爆发,摧垮了他勉强支撑数年的身躯。
短短月余,白诚迅速消瘦,面色常年苍白如纸,唇色浅淡无光,精气神尽数散尽。
时常终日昏沉嗜睡,意识迷离,饮食难进,汤药难咽,偶有清醒之时,也不过片刻,便又坠入沉沉昏睡,呼吸微弱绵长,脉象虚浮无力,全然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之态。
太医院一众御医日日轮值守宫,朝夕诊脉,轮番施针熬药,用尽毕生所学调理身体,可终究回乏术。所有人心中皆清明,帝王龙体根基已碎,气血枯竭,神元溃散,纵有灵丹妙药、绝世医术,也只能勉强吊着一丝生机,再无逆转可能。
白诚自己心中更是通透。
半生帝王生涯,殚精竭虑,劳心劳神,喜乐极少,孤寂极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冥冥之中,他清晰感知到,属于自己的大限,已然将至。
残烛将尽,余晖无多,属于他的帝王岁月,快要走到终点了。
长陵宫地处西隅,清幽偏僻,远离中枢,本是静养福地,可如今帝王病危,簇太过冷清偏僻,不利于朝堂传召、政务交接、后事排布,更不利于储君侍疾、重臣觐见。
自知时日无多,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白诚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下了一道口谕,命宫人内侍即刻收拾行装,起驾回宫。
他要离开这清幽孤寂的长陵宫,搬回紫禁城中轴线的大安宫静养。
大安宫也是先皇所建,是可以常年居住、处理政务、起居休憩的正统帝宫,居于宫城正后方,接下正气,临九州中枢,是大周帝王正统居所。
不过由于偏离政务中心,他这一生没住过几次。如今这最后一层,他要在这处自己从未没有踏足过几次的帝王宫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安稳排布好这万里江山的最后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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