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至此,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晦暗,心底最隐秘的忧思悄然翻涌。
他本想,万一他日自己龙驭宾,亦可让太子根基稳固、朝野归心,安稳执掌大周万里河山。
可“驾崩”二字尚未出口,便被怀中机敏温婉的贤妃急急打断。
宁氏连忙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覆在他唇上,眉眼弯弯,带着真切的恳切与娇柔的劝慰,轻声细语道:“陛下万万不可胡言!陛下春秋鼎盛,圣体康宁,福寿无疆,定然万年顺遂,长治久安,何来驾崩之?臣妾日日为陛下祈福,只求陛下岁岁安康,永镇大周山河!”
望着女子满眼真挚的期许与宽慰,白诚心中微动,所有沉郁尽数化作柔软。
他微微抬手,收紧臂膀,将怀中温软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而珍重。
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浅淡轻柔的吻,气息温热,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凉。
“你啊,素来最会哄朕开心,惯会给朕拍马屁。”白诚低笑一声,声线温柔,带着几分宠溺。
宁氏窝在他怀中,闻言瞬时卸下惶恐,眉眼漾开娇俏的笑意,顺势撒娇依偎,声线软糯动人:“臣妾是陛下的枕边人,是陛下的妃子,自然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只愿陛下安好,自然要事事顺着陛下,哄着陛下呀。”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轻柔,看似温情脉脉的宫闱温存,却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虚妄暖意。
白诚低低含笑,怀中拥着温软美人,耳畔听着娇软呢喃,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无边无际的寒凉与孤寂,半点暖意也落不进去。
世人皆羡他坐拥万里江山、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坐拥盛世繁华、四海臣服,是这世间最尊贵无匹的人。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九重深宫,锦绣牢笼,从来都是世间最清冷孤寂的地方。
自孝恭皇后刘静病逝离世之后,这偌大的三宫六院,万千宫娥妃嫔,再无一人能走入他心底,再无一人可听他吐露半句真心真言。
刘静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年少青梅、竹马相伴的挚爱,是陪他走过潜邸困顿、夺嫡风雨、登基艰险的唯一知己。
他们自幼相识,相知相守,历经数十载风雨,看过他年少轻狂,见过他隐忍蛰伏,陪他熬过步步为营的夺嫡之路,伴他坐过孤冷至尊的帝王之位。
她懂他所有的雄心壮志,懂他帝王假面下的疲惫无奈,懂他权术博弈中的身不由己,懂他所有不能对外壤的隐忍与孤苦。
后宫佳丽无数,人人敬畏他的帝王权柄,贪恋他的至尊荣宠,唯独刘静,敬他本心,惜他辛苦,懂他孤寂。
可偏偏,唯一懂他、知他、惜他之人,早早撒手人寰,留他一人独坐九重孤寂之位,守着万里山河,岁岁相思,年年孤苦。
白诚闭目,心底怅然翻涌,默默细数自己的后宫嫔妃。
他一生为君,并非沉溺声色奢靡之徒,后宫嫔妃寥寥,较之历代帝王,已然极简。
一生所纳妃嫔,不过十一人。
其中低位份的才人、常在、更衣,身份低微,仅有虚名,从未入过他的眼,更未曾入过他的心。
真正身居高位、留在他身边、算得上后宫核心之人,仅有五位。
其一,便是已逝的孝恭皇后刘静,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唯一的知己,无人可替,无可替代。
其二,贵妃王妱。
王贵妃性情温良,温婉贤淑,素来体贴柔顺,待人宽厚,不争不妒,最是懂得体恤帝王辛劳。
只是她诞育了皇储太子白衍,自白衍被册立为东宫储君那日起,为避外戚干政、储母专宠的朝野嫌疑,为保太子储位安稳、朝堂流言平息,他便只能刻意疏离冷落王贵妃,不敢再有半分偏宠亲近,徒留彼此君臣疏离、帝妃隔阂。
其三,德妃韩氏。韩氏早年亦是容貌妍丽、身姿窈窕,温婉可人,也曾得他一时偏爱怜惜。
可自从诞下安民公主白月瑛之后,身子调养失当,身形日渐丰腴臃肿,不复往日妖娆风姿,容颜气色也逐年衰败。
日复一日,他心中那份往日的怜惜偏爱,便渐渐淡去,甚至生出几分难以言的淡漠与厌弃,如今早已甚少踏足德妃宫殿。
其四,便是此刻依偎在他怀症温柔娇俏的贤妃宁氏,灵动妥帖,懂得逢迎,善解人意,可终究只是刻意温存、逢迎圣意,从未真正读懂他的半分本心。
其五,淑妃李氏,沉静寡言,性情清冷,安分守己,无过无失,平淡无奇,在后宫中始终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亦无法慰藉他半分孤寂。
细数后宫五人,有人已逝,有人疏离,有拳漠,有人逢迎,有人平淡。
偌大三宫六院,锦绣重重,美人环绕,笙歌不绝,可到头来,他坐拥无数温柔表象,却无一人可诉衷肠,无一人可解心忧。
夜深人静,褪去帝王假面,卸下朝野重担,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无处排解的孤独。
这份孤寂,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只能由他一人,在至尊高位之上,岁岁独扛,日日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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