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万民欢腾。
大康元年的这场东北大捷,再度扬大周威于四海,四方蛮夷听闻此战,无不震恐,纷纷遣使入京朝拜纳贡,愈发敬畏臣服于大周盛世威仪。
短短数载,西拓西域千里,北定东北全境,大周版图空前辽阔,远超前朝历代。内无朝局朋党之乱,外无四方边陲之患,百姓安居乐业,四海万国来朝,真正开启了大康盛世、万古升平的恢弘时代。
东宫之中,白衍听闻东北全境平定、都护府设立的捷报,立于殿外廊下,遥望北方际。
风过庭前,吹动衣袂翩跹,他眸色深沉,望着万里山河,心中清明。
大康新世,疆域已定,四海初宁,而他身为大周储君,身负万里江山之重、下万民之托,前路漫漫,更需谨守本心,砥砺前行,辅弼君父,守好这盛世山河,护好这下苍生,让大周大康之治,绵延万代,永世不绝。
时序轮转,岁月倏忽,金乌往复,寒暑更迭,转瞬便是大康二年。
自去年东北全境归疆、东北都护府落地建制,大周万里北疆尘埃落定,西域拓土千里,四海无烽,九州宁晏,大康盛世的恢弘气象铺陈于山河大地。
中原各地春耕秋收皆得顺遂,商旅通达,阡陌繁盛,边地移民垦荒不息,官道车马络绎不绝,四方蛮夷年年遣使朝贡,京畿之内更是市井繁华、黎民安居,一派万古升平之景。
朝野上下皆颂圣君明德,万民安居皆感盛世恩泽,唯有九重深宫之内,执掌下权柄的帝王白诚,心中悄然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
经年夙兴夜寐,临朝理政,整饬朝纲,平定四方边患,数年连番拓土安疆、整顿吏治、清算朋党,桩桩件件耗损心神。
加之孝恭皇后刘静仙逝之后,经年心绪郁结,无人疏解,日积月累,昔日硬朗强健的龙体,终究是日渐衰败,不复盛年光景。
大康一年寒冬伊始,白诚便时常觉得身倦乏力。
往日破晓即起、临朝半日依旧精神矍铄的帝王,如今常常晨起头昏气短,伏案批阅奏折片刻便腰背酸胀,四肢沉乏。
遇着朝会议事久了,便会气息不稳,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倦色。
他自己最是清楚,龙体早已大不如前,盛年锋芒已然褪去,岁月与国事,终究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万般无奈之下,白诚只得慢慢放权,尝试将朝中大政务,逐步交由储君太子白衍打理。
自次年开春以来,六部日常政务、地方州县的民生奏报、边地常规事务、朝堂庶务排布,尽数由白衍先行批阅、定夺处置方案,再择其重中之重、疑难要事入宫奏请圣裁。
昔日全然压在帝王肩头的万里江山之重,大半已然悄然移至东宫储君的肩头。
白衍素来沉稳端方,仁厚睿智,自被立为太子以来,朝夕谨守本分,勤学勤政,从无半分骄矜懈怠。
接手政务之后,他事必躬亲,条理清明,处置诸事公允稳妥,赏罚有度,无论是朝堂老臣还是地方官吏,皆心悦诚服。
白诚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慰藉,却也愈发真切地知晓,自己已是日渐垂暮,力不从心。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紫薇宫褪去白日的肃穆威严,宫灯次第亮起,十里宫垣灯火绵延,流光映着朱墙琉璃,温柔了九重寒意。
长恒宫内暖意融融,熏炉内燃着清雅的沉水香,袅袅烟气轻柔升腾,漫过精致雕花的紫檀床榻,缱绻温柔,消解了白日朝堂的凛冽肃气。
白日处理完繁杂政务的白诚,晚间卸去朝服,一身素色常衣,眉宇间满是倦色。
连日操劳政务、思虑国事,身心俱疲,难得有片刻松弛。
后宫之中,今夜侍驾的是贤妃宁氏。
宁氏温婉柔顺,性情灵动妥帖,最懂分寸,素来深得帝王闲暇时的偏爱。
殿内静谧温馨,帘幔低垂,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
一番温存缱绻过后,殿中只剩浅浅的喘息与悠长的静谧。
白诚侧身卧于床榻,脊背微微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胸口微微起伏,粗重的气息久久未能平复,周身皆是难以言的酸软乏力。
贤妃宁氏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怀中,青丝散落在雪白的锦枕之上,眉眼温婉娇媚,指尖纤细柔软,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落在白诚温热的胸膛,一圈一圈慢悠悠地画着浅淡的弧线。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熏香袅袅,宫灯摇曳,映得女子眉眼温柔缱绻。
良久,宁氏抬眸望着怀中人略显疲惫的眉眼,声线轻柔软糯,带着几分闺中私语的亲昵,轻声呢喃道:“陛下,臣妾发觉,您近来是越发力不从心了。”
话音轻浅,本是无心的体恤感慨,可落在帝王耳中,却格外刺耳。
白诚闻言,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漆黑深邃的眸子瞬间凝起一丝沉色,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怀中女子娇柔的面庞上。
帝王久居上位,惯听万寿无疆、圣体安康的吉言,最是忌讳旁人言体衰力竭之语,纵使是枕边私语,也难掩心中芥蒂。
宁氏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惊觉失言!
她方才一时情切,有感于陛下近日倦怠憔悴,绝非往日盛年强健模样,随口道出心中所想,全然忘鳞王忌讳。
眼见帝王蹙眉沉眸,神色微凉,宁氏心中惶恐,连忙收回指尖,微微侧身仰头,眼神慌乱又恳切,急忙补救请罪:“陛下息怒!臣妾失言,绝非大不敬之意!臣妾所言绝非陛下朝政不力,只是见陛下日夜操劳,身心疲惫,龙体劳碌受损,一时口不择言,还望陛下恕罪!”
她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慌乱,眉眼间满是惴惴不安,生怕一句无心之语,触怒威,落得罪责。
看着她惊惶娇怯的模样,白诚心中那点骤然升起的愠怒,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随即松开紧锁的眉头,无奈地轻轻摇头,低低溢出一声浅淡的苦笑,周身沉肃的气场尽数散去,只剩帝王独处深宫的疲惫与怅然。
“无妨,起来吧,无需请罪。”
白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目光望向头顶精致的织金帐幔,眼神悠远而空洞,似透过层层宫殿,望见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朕知晓,你所言不假。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早已不复往年盛时光景,的确是力不从心了。”
世人皆道帝王君临下,九五至尊,身强体健,福寿绵长,可唯有他自己深知,连年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早已掏空了身躯精气神。
“自开大康新纪元以来,朕便有意放权,将朝野庶务、下诸事,一点点交由太子打理。”
白诚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字字皆是帝王心底最深的筹谋与隐忧:“衍儿为储多年,沉稳有度,勤政爱民,品性才干皆堪为储君典范。朕早早放手让他历练主事,便是为了今日做铺垫。朕身居九五,执掌江山数十载,可人生在世,终有归途,来日大难,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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