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剧本大纲，封面印着三个大字——杜月笙。纸张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最近显然没少翻。
“墨导，你年纪轻轻就能拍出《才枪手》这种兼顾商业和口碑的片子，做哥哥的佩服。”他把剧本往墨染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手上这个本子我磨了两年，想请你掌掌眼。你看要是合适，咱们一起做。”
墨染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故事梗概，民国三四十年代上海，杜月笙从一个水果店学徒到青帮大佬的完整发迹史。
王权安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压在膝盖上。他开始讲了。
杜月笙这个人，王权安讲得很细。时候在十六铺码头的水果店当学徒，削梨能削出一整条不断皮的梨皮，后来这条梨皮变成了他一生做人做事的哲学——不破不裂，首尾相顾。抗战期间组织青帮人力协助国民政府转移物资，拒绝和日本人合作。1949年赴港，客死异乡。
“黑帮只是他的壳。”王权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壳底下是一个人怎么在乱世里活出自己的规矩。我拍了十几年乡土题材，这几年心里一直琢磨着要拍一部有真正商业野心的电影。墨导你是商业片的才，咱俩联手，这片子能冲三大。”
墨染翻到人物传那一页。孟冬的名字旁边，王权安用楷密密麻麻批了一堆注脚。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雨琪的目光。她坐在王权安旁边，背挺得很直，从茶歇开始就没怎么过话，但她的视线一直在墨染和王权安之间来回切换。
“雨琪演孟冬。”王权安顺着墨染的视线接上话，“她的气韵特别贴那个角色。你看她坐在那儿，外柔内刚，越是沉默的时候越有力量。孟冬就是这样的人。”
王权安市真敢呀，张雨琪也算外柔内刚？她明明是外刚内更刚！
墨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导，本子立意不错。杜月笙这个人物确实有挖掘空间。容我回去细看，改专门聊。”
王权安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他点零头，伸手拍了拍墨染搁在茶几上的那本剧本，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几步开外的茶歇桌旁，范彬彬正端着杯橙汁在跟一位西影厂的老编剧聊。她听老编剧讲厂里当年拍《红高粱》的时候怎么跟张艺谋磨剧本，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笑着插一句“是吗”。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墨染这边。
王权安又絮叨了几分钟。从杜月笙讲到民国电影市场空白，从民国电影市场空白讲到中国电影需要更多历史人物传记。
墨染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无论怎么，王权安也算是墨染的前辈，墨染不想驳了他的面子，于是他朝范彬彬的方向看了一眼。
范彬彬看到墨染求助的眼神，立刻把橙汁搁在桌上，跟老编剧微笑点了下头，朝这边走过来。她走到墨染身旁，手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微微欠身。
“墨总，秦厂长刚才在找你。投资明会结束之后想单独跟你聊聊，好像是西影厂编剧资源的事。”
墨染顺势站起来。“王导，失陪一下。”他拿起茶几上那本被冷落的剧本，夹在腋下。
范彬彬这一波上大分，墨染决定晚上赏她一些好喝的。
墨染离开后，张雨琪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他的背影。
张雨琪转过头，对王权安：“权安，帮我去倒杯橙汁好吗？我有点渴了。”
声音温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福王权安立刻起身去了茶歇桌。
张雨琪快步走到范彬彬面前。范彬彬站在落地窗前，正低头翻手机。余光早已扫到张雨琪的裙摆，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微信停在对话框里，她按了发送，然后抬起头。
“彬彬姐，能耽误你两分钟吗？”
范彬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你。”
张雨琪的笑容很柔软，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刚才权安跟墨导聊了《杜月笙》那个本子。墨导好像兴致不太高。彬彬姐，你跟墨导合作那么久，你看能不能帮我们美言几句？这本子权安真的磨了很久，就缺一个懂行的投资人。”她顿了顿，“我知道你跟墨导关系好，你一句顶我们十句。”
范彬彬看了她几秒，心里很想啐她一口。
“雨琪，你这话反了。”范彬彬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常识，“墨总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他手上有钱不假，但从来不乱花。他投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他自己看好的。”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然后接着道。
“我也是跟在他身后沾光的。他做的决定，我可没本事左右。”
“沾光”两个字她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
张雨琪的笑容还在脸上。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但弧度里的内容已经换了。从求人变成了硬撑。她张了张嘴想再什么，范彬彬已经拿起了窗台上的手机。
“失陪一下。秦厂长那边还等着呢。”橙汁的杯沿在她唇边，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张雨琪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范彬彬离去的身影，控制不住在心中涌起一阵反感：这女人好装啊，不就是榜上个好男人嘛，装Nm。
看到自己的丈夫端着酒杯回来后，她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的那种温柔。
“彬彬姐秦厂长找她有事，先过去了。权安，墨导那边可能还得再争取。”
晚上，西影厂安排的酒店内。
范彬彬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翻扶持计划手册。墨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杜月笙》剧本大纲，他没有在在看，而是拿来垫茶杯。
范彬彬翻了一页手册，头也没抬：“你真不投王权安那个本子？”
墨染把茶杯从剧本上拿开。“不投。”
他把茶杯放在一边，开始组织语言。
“第一，传记片在国内本来就是众。杜月笙又不是岳飞，观众不会排着队去看一个黑帮老大的生平。这题材拍出来大概率赚不了什么大钱。”
“第二，就算口碑好，出彩的也是王权安和张雨琪。王权安拿过金熊不假，但他擅长的是乡土文艺片，切口低成本。商业大片需要节奏、场面、类型化叙事，他在这方面的履历是零。指望他在这部电影里兼顾商业性，不现实。”
“第三......”他停了一下，把茶杯重新搁回剧本封面上，“这对夫妻出事儿的概率不。拍到一半塌了房，投的钱就打水漂了。”
范彬彬放下手册，捂嘴笑了一声。“墨染弟弟，你是算命的啊？还能预测人家塌不塌房？”
墨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范彬彬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嘿嘿，你还别不信。”他的语气半真半假，眼神从玩笑慢慢过渡到认真，“上派我来，就是拯救一些饶。只是有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拯救了。”
范彬彬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一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带着一种千帆过尽的温柔。
“墨染弟弟，你是在我吗？那我今晚可要好好谢谢你。”
“你的确要好好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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