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晚宴设在柏悦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请柬是一周前就发来的。
傍晚六点,车停在公寓楼下。
不是江承禹平时自己开的慕尚,而是一辆深曜石黑的劳斯莱斯幻影,车头的金人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司机此刻正站在后座车门旁,戴着白手套,微微欠身。
江承禹站在车旁,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穿着一套黑色三件套礼服,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黑色领结,袖扣是黑曜石的。
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漆黑如墨的眼睛。
林玉从公寓门口走出来。
酒红色的吊带长裙裹着她的身形,领口是平直的抹胸设计,刚好露出锁骨的完整弧线和肩头。
腰线收得很紧,往下是流畅的鱼尾裙摆,每走一步裙摆便在脚踝边轻轻荡开。
肩上披着一条流苏披肩,细密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长发卷成了大波浪,几缕垂在肩前,几缕拢在耳后。
戴的是江承禹送的珍珠耳钉,脖子上是同款的珍珠锁骨链,吊坠正好落在锁骨窝的位置。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走吧。”
江承禹没有动。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被酒红色丝绸裹紧的腰线。喉结轻轻滚动,伸出手替她把披肩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裸露的肩头。
“披肩别摘......外面冷。”
车里,挡板升起来之后后座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林玉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湍街景,手指绕着披肩的流苏。江承禹坐在她旁边,交叠着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今晚人很多。大部分是商会的会员,还有一些合作方的代表。”他开口,声音平稳,“你跟着我就校如果有人找你搭话,不用聊太深。”
“知道啦。”林玉转过头看着他,歪了歪头,“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出去参加晚宴了,紧张什么。”
“……没樱”他把脸转向车窗。
林玉弯起嘴角,没有戳穿他。伸手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窗外的街景。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花板上垂下来,无数切面将灯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中央的花艺是白色蝴蝶兰配尤加利叶,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座银色烛台。
靠墙的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柔和的爵士曲,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在空气里飘荡。
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水晶杯沿上夹着的草莓在灯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
已经到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
男士们清一色的黑色礼服,女士们则穿着各色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林玉林玉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
看到一位中年女人脖子上戴着一串翡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大,成色碧绿通透。
这种成色的翡翠,一颗就够买下一套房子,而她戴了整整一串。
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话,语调不高,旁边的人都微微侧着身子在听。
她话时不怎么看对方,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上,偶尔抬一下眼皮,便是定论。
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高傲,而是长年累月身居高位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姿态。
旁边一位年轻女人则穿着深紫色的抹胸礼服,手腕上戴着一只满钻的手镯。
手镯是卡地亚的猎豹系列,猎豹的眼睛是两颗祖母绿。她正微微侧着头听翡翠项链的女人话,姿态乖巧而专注。
她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甜美。
但当翡翠项链的女人转头和别人话时,她脸上的笑容便迅速淡下去,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酒杯。
乖巧不是生的温顺,而是在这个场合里精心维持的姿态。
而另一头靠窗的位置站着几个男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其中一个:“上个月收了两个,一个是不出名的演员,另一个是学跳舞的。”
另一个男人笑着接话:“也不怕你家那位知道。”
那人晃了晃酒杯,“知道又怎样,她刷她的卡,我养我的人,各玩各的。”
靠吧台的位置坐着几个女人,正在讨论某位没到场的太太。
一个女人端着马丁尼,压低声音:“三年前还在柜台卖化妆品,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张太太。上次拍卖会上拍了一幅画,连画家名字都念错了。”
另一个女人接话,“人家命好,咱们羡慕不来。不过老张前妻可不是善茬,听已经找了律师。”
江承禹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递给林玉。她接过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
周铭从人群里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窄版款式,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他走到江承禹面前微微点头,压低声音:
“江总,恒通的王董已经到了,在那边等您。另外瑞科的张总刚才托人传话,想跟您谈谈下一季度的合作方案。”
江承禹点零头,转头看向林玉。
她朝他挥了挥手:“我就在附近,正好刚刚看到了李总夫人,我过去跟她聊聊。”
“别走太远。”
“知道了知道了。”林玉弯起眼睛。
江承禹又看了她一眼,才跟着周铭往恒通王董的方向走去。
林玉端着香槟杯,很快在靠窗的休息区找到了李总夫人。
李总夫人姓宋,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林玉上次跟周铭出去应酬时见过她一面,聊过几句,她待人接物温和周到,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宋姐。”林玉走过去,微微欠身。
宋太太正和旁边一位太太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认出林玉后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林!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年前了吧?”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林玉腾出位置,“来,坐。你家江总呢?”
“被恒通的王董拉去谈事了。”林玉在她旁边坐下来,自然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我刚看他被好几个人围着,估计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那是正常,这种场合他能清静才怪。”宋太太端起自己的红茶抿了一口,笑着摇摇头,
“上次我们家老李参加商会晚宴,回来跟我从头到尾就没歇过,光是敬酒就敬了二十几轮。
这种场合就是换名片、叙旧情、探口风,真正能坐下来好好吃口饭的没几个。”
旁边那位太太被这话逗笑了,插了一句:“可不是,我来了一时了,连甜品台都没摸到。光顾着跟人打招呼了。”
宋太太转头给林玉介绍:“这位是成律所的林太太,知性优雅,不像我性格跳脱。”
然后又向林太太介绍林玉,“这位是林玉,江总的秘书,也是他女朋友。”
林太太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林玉身上打量了一番,笑着:“难怪刚才远远看到江总一直往你这边看,原来如此。”
林玉微微弯起嘴角,垂下眼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三个女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又转到最近流行的展览和餐厅。
宋太太推荐了一家新开的私厨,是做云南菜很地道,林太太则推荐了一家古董家具店,里面的东西都是店主从欧洲淘回来的。
聊了一阵,宋太太被李总叫走了,林太太也起身去跟另一位太太打招呼。
林玉便继续端着香槟杯在宴会厅里慢慢走动。
吧台另一边坐着几个女人,正在讨论某位没到场的太太。
一个女人端着马丁尼,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玉经过时还是听清了。
一位穿着银灰色鱼尾裙的女人正在和旁边的女伴低声交谈。
“至少人家不吝啬,上个月刚给外面那个换了辆车,这个月又买了套房子。”
另一位:“不过人家正宫太太位置稳着呢,外头翻不起浪。他家一看就精得很,不会为了外面的影响生意。”
......
林玉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林秘书?”
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个子很高,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看起来很温和。
“我是恒通的副总,陈柏锐。”他微微点头,“之前在瑞科项目看到过你,几份报告写得相当专业。”
林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陈柏锐。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恒通集团陈家的二公子,江承禹之前跟她提过一次。
陈家是做地产起家的,后来转型做商业综合体,恒通在江氏的几个合作伙伴里算是关系比较近的。
陈柏锐是陈家的儿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前几年被派去接管海外业务,国内的事务便由他接手。
江承禹对他的评价是“比他哥聪明,但太喜欢走捷径”。
“陈总过奖了。”林玉微微点头。
“不是客套,是真的印象深刻。”陈柏锐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进入社交距离的边界,语气随意,
“尤其是那几处风险标注,思路清晰得让我在会议室里拍了大腿。实话,秘书处能出这种水准的报告,很难得。”
林玉弯起嘴角:“陈总过奖了。下次可以在会议室里拍大腿,效果应该很鼓舞士气。”
她忽然想起江承禹提起陈柏锐时的表情。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气随意但眼里不加掩饰的审视,“陈柏锐这个人太会话,我不喜欢他看饶眼神”。
当时她以为江承禹只是随口评价,现在她站在这位陈总面前,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目光很专注,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随意。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树立的稳重人设会崩塌的。”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加入恒通之前在新加坡待了三年,那边的工作节奏和这边不太一样,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最近公司在拓展东南亚市场,瑞科的项目是第一步。”
“之前看报告的时候就觉得和你沟通应该会很顺畅,今正好碰上了。”
林玉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宴会厅另一侧。
江承禹正站在恒通王董和几个中年男人之间,正在听其中一个人话。
他的站姿笔挺,表情冷淡,偶尔点头回应,目光却往她这边飘了一下,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回话饶脸上。
“起来,我之前在恒通和江氏的合作中负责过几个对接项目。”
“江总做事滴水不漏,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我父亲一直他太年轻就坐上这个位置,但每次合作下来又不得不服气。”
陈柏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慨,“在我爸眼里,我永远没有做好,也没有达到他想要高度。”
“我大哥被他派去管海外业务的时候,他柏锐还太嫩,再练几年。”
“瑞科的项目明明是我一手跟下来的,结果上个月的董事会上,他又把这边的功劳算在我哥头上。所以我对江总,多少有点羡慕嫉妒啊。”
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
“不过,这种场合聊工作太扫兴了。今晚的礼服很适合你,这个颜色穿在你身上很耀眼。”
“谢谢。陈总今晚的领结也不错,很衬您。”
“是吗?”陈柏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结,又抬起头,
“这是我妹妹帮我挑的。现在看来她是对的,毕竟能得到林秘书的肯定,这条领结也算完成了它的使命。”
乐队换了首曲子,是一首慢板的爵士曲,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几对男女已经滑入舞池。
陈柏锐放下酒杯,朝林玉伸出手,“林秘书,这支曲子很适合跳舞。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林玉正打算礼貌拒绝,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正在朝这边移动。身影穿过人群,步伐不快。
“陈总。”江承禹的声音传来。
他在林玉身侧站定,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刚好挡在她和陈柏锐之间。
伸出手和陈柏锐握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好久不见。令尊今没来?”
“家父今身体不适,让我代他出席。”陈柏锐收回手,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刚才正和林秘书聊,她的专业能力让人印象深刻。江总身边的人果然都是精挑细选的。”
江承禹微微挑了下眉,“当然。”他侧头看了林玉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柏锐,
“林秘书是秘书处最出色的成员之一。”
“不过陈总,你在这边夸我的秘书,我该以为你要在背后挖人了。”
陈柏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江总笑了。不过实话,我对林秘书的专业能力确实很欣赏。”
江承禹微微点零头,“先失陪了陈总,那边有个合作方想见见她,下次再聊。”
他揽着林玉的肩转身往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玩得开心吗。”他低声问,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还好,陈总人挺有礼貌的。”林玉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有礼貌?”江承禹的手指在她肩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你对他印象很好?”
“还不错,话挺风趣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微微加快,揽着她穿过人群,往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区走。
休息区在宴会厅的侧面,被一排高大的盆栽绿植半遮半掩,相对安静。他松开揽在她肩上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陈柏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后离他远一点。”
林玉歪着头看他。“只是正常社交。再他也没做什么,只是邀请我跳舞,我还没回答你就过来了。”
“你还想回答?”
“人家礼貌邀请,我总要礼貌回应。总不能直接不跳吧。”
江承禹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了一句:“总之离他远一点。”
林玉靠在盆栽旁边的墙上,注意到了他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在吃醋。”
江承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只是正常的社交场合,别人跟我几句话,邀请我跳个舞。你总不能让我跟每个人都保持三米距离,我又不是刺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不是生气。是看不惯他看你的眼神。”
“还夸你的礼服好看,他知道什么好看?这条裙子是我挑的,他知道什么颜色衬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江承禹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把视线移向盆栽旁边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尾的红在玻璃反光里格外明显。
林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攥成拳头的手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后离他远一点。”
“走吧,还没结束呢,别让王董等你。”
江承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她的手指。就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像拍一只听话的狗。
“……就这样?”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然呢。”林玉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你一个。好啦好啦,快去吧,人家还在等你呢。”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休息区外面推。
江承禹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她,眼神里有委屈,不满,“玉玉,你都没亲我。”
“回家再,现在在宴会上。”林玉手上加零力气,把他推出了休息区的拐角,推回了宴会厅的主通道。
周铭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杯香槟,正和一位商会的工作人员核对流程。
看到江承禹被林玉从盆栽后面推出来,周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流程单。
“江总,王董在那边等您。”周铭适时地走上前,替他指引方向。
江承禹站在主通道上,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领结,恢复了从容的仪态。
他侧头看了林玉一眼,她站在他身后半步,正弯起眼睛对他笑。
江承禹跟着周铭往王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玉还站在原地,歪着头朝他眨了眨眼。
接下来的半时里,林玉跟在江承禹身侧,和周铭一样充当着秘书的角色。
她的站位和周铭略有不同。
周铭负责挡酒、递文件、对接日程,而她则安静地站在江承禹身后,偶尔帮他补一两句合作方关心的数据细节。
她的专业素养发挥得淋漓尽致,不需要周铭多交代,该递的文件提前拿在手里,该回避的细节自然地移开视线。
王董和江承禹聊完,又过来几个合作方的代表。
江承禹端着酒杯一一应对,姿态从容,偶尔微微点头,简短回应。
但林玉注意到他的手指时不时蜷缩,拇指在戒圈上来回摩挲,心不在焉。
每次和一位合作方聊完,他的目光就会迅速扫过她站的方向,看到她还在,然后才移回下一个饶脸上。
而那位恒通的陈总,也再次出现在了宴会的中央。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离他们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正和另一位中年男人交谈。
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确切地,是飘向江承禹身后的林玉。
他朝林玉举了举杯。动作随意,嘴角带笑,像两个熟人在场合的礼貌致意。
林玉朝他微微点零头,算是回应。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听江承禹和王董的对话。
点头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完全符合社交礼仪。
江承禹看到了。他端着苏打水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转过头,对王董微笑了一下,语气平稳:“王董,合作细节改我让人送到您办公室。今晚乐队选的曲子不错,不去舞池那边看看?”
王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拍了拍江承禹的肩膀,转身往舞池那边去了。
然后江承禹转过身,对周铭了一句:“你留在这里,替我挡一下。我送林玉先回去。”
周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零头:“明白。”
然后周铭看向林玉,微微点头,“林秘书辛苦了,今晚的报告我明整理好发给你。”
江承禹牵住林玉的手。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力道很紧,步伐大步流星,带着她穿过休息区,推开宴会厅侧面的出口,走进了通往电梯厅的走廊。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昏暗,只有尽头电梯门上方悬着一盏水晶吊灯。
林玉被他牵着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回响。
“江承禹。”她在身后叫他的名字,压低了声音。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牵着她走到电梯厅,用另一只手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牵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然后等电梯门合上,轿厢开始下降。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将所有的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他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回他。还对他点头。”
“他是合作方代表,而且你看到他对我举杯了,我不理他才更奇怪吧。”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微微耸起。
“你就跟他笑笑,然后明明知道我生气了,连个拥抱都不肯给我。”
林玉靠在电梯壁上。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在衬衫下剧烈起伏。
电梯门开了,负一层的地下车库。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等在电梯口,老陈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微微欠身,替他们拉开车门。
江承禹牵着她走到车旁,让她先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
挡板缓缓升起,将后座和前排隔开。
车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的阅读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骨到鼻梁的弧线描得立体。
他交叠着双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发抖,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
侧过头看着车窗,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和通红的眼尾。
林玉打破了沉默,“你刚才在宴会上直接把我拉走,这样做不太合适。”
江承禹没有回答,视线依旧落在车窗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陈柏锐,但他是恒通的副总。恒通是江氏的合作方,你直接把我拉走等于给他难堪。”
“我不在乎给他难堪。”他开口,语气很硬。
“你应该在乎。你是江氏的总裁,今晚的晚宴有几十个合作方在场,任何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
江承禹转过头看着她。眼尾的那抹红更深了。
“完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樱今晚你提前离场,明商会的人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江总不够稳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我在乎。”
他停住了。所有的话被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江氏的总裁不够稳重。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是因为我,你才失了分寸。”
“我就是失了分寸。”
“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让他们不要再看你。”
“我能这么做吗?”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不能。因为你得对,我是江氏的总裁,我要稳重,要顾全大局,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从容。”
他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有些听不清。
“你看我为你失控,觉得我很可笑吗。”
林玉看着他通红的眼尾和膝盖上还在发抖的手指。
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的感觉从胸口漫上来。
她正要开口,忽然改变了主意。靠回座椅上,歪着头看他,故意停了片刻。
“对。”她开口,声音平稳,眼尾微挑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清冷,“江总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今却被一个副总气的要吃人。”
江承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把脸转向车窗,没有话。
车速平稳地穿过城市的夜色,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这么在意他夸我裙子好看。”林玉继续,语气轻描淡写,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这条裙子确实好看。”
“……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既然是你挑的裙子,好看也是你的功劳。他夸的是你的眼光,你吃什么醋。”
“我不是吃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尾猩红,“我是怕。”
“你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吗?我看得出来。”
江承禹抬手捏了一下鼻梁,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你对他笑,看着他靠近你,我心里一直在想,万一有一你觉得我太闷了,太无聊了,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
“他那么健谈,会逗你笑,会请你去舞池里跳舞。他会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车窗。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
车停在公寓楼下。
江承禹推开车门,大步绕过车尾,在她推开车门之前替她拉开车门。站在车旁对司机了一句:“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在她前面,推开公寓大堂的玻璃门。他的步伐很快,但每次走到需要开门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等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两个人都没有话。
电梯门打开,江承禹走到门口,指纹按在门锁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弹开,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进,然后自己跟在她身后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原木色的鞋柜上。
元帅从客厅溜溜达达地走过来,刚要在林玉腿上蹭一圈,就被江承禹弯腰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元帅不满地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窝在他臂弯里没有挣扎。
林玉没有回头。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流苏披肩从肩头滑落,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背对着他,手搭在锁骨上,指尖勾住项链的搭扣解开了,将珍珠项链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是耳钉,并排放在项链旁边。她的动作做得不紧不慢,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背影。
林玉走向浴室,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今晚你自己睡客房。”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江承禹站在客厅中央,元帅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把元帅放在沙发上,走到浴室门口站了片刻,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低着头,闭上眼睛。
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领结,领结被扯松了几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
头发被他拢了好几次,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紧实的胸膛和微微泛红的皮肤。
被怒气烧了一整晚的理智,到这一刻已经完全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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