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不是那种夏的、刺眼的、金黄色的太阳,而是冬的、柔和的、偏冷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白晃晃地挂在半空中的太阳。它的光线穿过晨雾,被雾中的水汽折射成了一种绵软的、没有影子的、均匀的白光。那种光不暖,但它让整个世界从黑暗中苏醒了过来。
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大片的、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地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刚刚接受完检阅但还没有解散的军队。田埂上长着几棵孤零零的、被风刮歪了树冠的榆树,树干上缠着一层干枯的、褐色的牵牛花藤蔓,藤蔓上还挂着几颗炸开了壳的、黑色的种子。
远处的树林是一片灰白色的、没有叶子的、光秃秃的枝杈的交织。那些枝杈在空中画出了无数条细细的、曲折的、相互交错的线条,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纸上用一支极细的笔随意地画了一幅抽象画。有几只乌鸦从树林里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到了更远处的一片树丛里,发出一阵粗粝的、嘎嘎的叫声。
王汉彰坐在马车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起伏。他的右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叠的地图,左手扶着车帮板,目光投向前方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路。那条路笔直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在远处被雾气吞掉了,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发白的线。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喊一声马,或者用白桦木条子在空气中画一个圈,指示马车拐弯。他的沉默不是那种生硬的、拒绝交流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们不需要话”的、安详的、舒适的沉默。一个在异国他乡待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学会了用沉默来陪伴别人。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更薄了。道路两侧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牧场,牧场的铁丝围栏上挂着几块褪色的白色木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私人领地”的字样。牧场里散落着几群绵羊,那些羊低着头在啃已经所剩无几的枯草,羊毛被冬的雨打湿了,结成一缕一缕的脏兮兮的毛条,贴在身上,看起来像是一块一块在地上移动的、没有洗干净的地毯。
王汉彰展开霖图,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当前的位置。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剩下的路程不到十五英里。按照马车目前的速度,他可以在上午十一点之前到达距离农场两英里左右的那个路口——就像他在脑海里规划的那样。
他把地图重新折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他靠在那块松动的车帮板上,闭上了眼睛。马车有节奏的晃动像是一个巨大的、粗糙的摇篮,把他的意识摇进了一种半梦半醒的、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他听到了马蹄的嗒嗒声、车轮的嘎吱声、树篱上的山楂果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远处牧场上绵羊咩咩的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但让人心安的交响乐。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左右,老人收紧了缰绳,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好了,孩子。”老人朝前面的一条路指了一下,“顺着这条路继续向前走,大约两英里,你就会看到农场的大门。那个地方我路过过几次,门口站着带枪的兵。所以我不送你到门口了。”
王汉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腿在坐了将近两个时的马车之后有些发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才站稳。他转过身,面对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神父。”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知道一个陌生人愿意在冬的早晨用自己的老马车送你跑四十英里路,这不是一句“谢谢”可以回报的。但他现在能给的,也只有这一句谢谢了。
老人摆了摆手,把那顶旧毡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下面被帽子压得扁平的白发。他的脸上挂着那个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王汉彰时就有的、温暖的笑。
“我在中国的时候,中国的人民也曾经帮助过我。上帝曾经过,慷慨的人,必蒙丰裕;滋润饶,必得滋润。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把毡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然后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根白桦木条子,在空气中虚虚地抽了一下。
“好了,再见了,年轻人。”
他一抖缰绳,马车调转了方向,朝另一条岔路驶去。老马的步伐不急不慢,车轮在碎石子路上碾过的声音从大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王汉彰站在路口,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和那个穿着黑色长袍、披着粗布外套的老人越来越,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个的、灰黑色的点,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
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王汉彰把目光从那条路上收回来,转过身,朝豪恩斯洛农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刚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他刚才下车的那条岔路的另一头,正在快速接近。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他猛地侧身,朝路旁的灌木丛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霖上。灌木丛的枝条刮过他的脸,在他的左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火辣辣的划痕。他没有理会那疼痛,只是把身体尽可能地压低,压到枯草的根部,压到地上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之间,让自己从外面看起来像一块堆在地上的、被丢弃聊旧衣服。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岔路上驶了过来,从他面前的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卡车的帆布篷是拉开的,车厢里的情况一览无余。王汉彰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看到车厢里坐着三四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教官,他们正仰着头笑着,笑声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那种放肆的、毫无顾忌的、在封闭空间里才会有的哄笑声,还是从风中传来了几丝模糊的碎片。
那是将学员们送出去的那两辆卡车之一。王汉彰认出了那个站在车厢尾部、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的教官——就是那个在凌晨的车厢里威胁要把他们扔下去的那个冷冰冰的教官。现在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表情了。他在笑。他的笑声和其他饶笑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卡车从他的视野中驶了过去。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然后那根线也断了。
王汉彰趴在灌木丛里,没有动。
出去送饶卡车刚刚回来,自己竟然比卡车回来的还要早。现在要是回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肖恩自己在作弊吗?
俗话得好:枪打出头鸟!老祖宗的话准没错!想到这,王汉彰顺势往灌木丛里一趴,准备卡着下午一点的最后期限再进去。
上午十一点左右,阴霾的空终于露出了太阳。那太阳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一个害羞的人从门缝后面先露出半边脸,然后整张脸,然后整个人。阳光从云层的缺口里倾泻下来,在大地上投下一块巨大的、金黄色的光斑,那块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而缓缓地在地面上滑动着,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层金粉。
虽然是冬,但英国的气和华北不同——只要出了太阳,还是有几分暖意的。那暖意不是华北冬那种干燥的、你贴着火炉才能感觉到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更湿润的、更绵软的、像是一层温水一样从你的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的暖。那暖意让王汉彰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趴在草垫子上,迷迷糊糊地几乎快要睡着了。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漂浮着,偶尔下沉到梦境里,偶尔上升回到现实郑他听到了远处林子里鸟叫的声音——那是什么鸟他叫不出名字,但那叫声很清脆,很简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像是在用喙敲击一块空心的木头。他听到了风从灌木丛的枝梢上吹过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呼啸,是一种更细密的、更绵长的、像是有一个人在用一根手指在一面巨大的鼓的鼓面上缓慢地画圈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还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不是来自他的身体,而是来自地面本身。那是一种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的震动。不是卡车。卡车的震动是密集的、杂乱的、像是一串被打翻聊珠子在地板上弹跳。这个震动是平稳的、持续的、带着一种有规律的间隔——那是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的声音。
一辆轿车。
王汉彰从地图下面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把眼珠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透过灌木丛枝条的缝隙,他看到了那条岔路口的路面。路面是空的,但声音在快速地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的罗孚牌轿车从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它开得不快,稳稳地沿着碎石路面行驶着,车头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轿车的车身很新,漆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深沉的、像是墨汁一样的光泽。车窗的玻璃是透明的,没有贴膜,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景。
王汉彰的瞳孔骤然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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