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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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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他乡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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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收起霖图,抬头向四周看去。

雾气正在慢慢地散去。不是一下子散开的,而是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扇子在地之间缓缓地扇动,那些乳白色的、浓稠的雾被一点一点地吹散,变成一缕一缕的、丝绵一样的轻雾,挂在麦茬的尖上,挂在远处树林的枝杈间,挂在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

远处的雾气之中,若隐若现地矗立着一座尖顶教堂。

那教堂的尖顶是灰色的石头砌成的,顶端立着一个铁质的十字架,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被氧化聊铜绿色。

尖顶的下方是教堂的主体建筑,一座用灰色石砖砌成的方形建筑,墙壁上开着几扇狭长的彩色玻璃窗,窗户的拱顶上嵌着铅条拼成的几何图案。

教堂的四周是一片墓地,墓地里立着几十块灰色的石碑,碑身被青苔和岁月的雨水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碑已经倾斜了,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相互搀扶。

王汉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教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教堂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板的颜色是一种被几百年的风雨浸泡出来的、接近于黑色的深褐色,门板上钉着两排铁质的、手工锻打的铰链,铰链上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大约一掌宽的门缝,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蜡烛燃烧后的、混合着乳香和蜂蜡的气味,还有一种老石头建筑特有的、微酸的、潮湿的矿物味。

王汉彰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吱呀声,那声音在教堂的石壁之间来回反射了好几次才慢慢消失。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高耸的拱顶是用灰色的石灰岩砌成的,拱顶的肋骨从两侧的墙壁上向上延伸,在最高处交汇,像是一双合拢的手掌。

拱顶的下方悬挂着几盏黄铜枝形吊灯,灯上点着蜡烛,烛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摇曳着,把拱顶的阴影投在墙壁上,那些阴影随着烛光的晃动而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石头表面缓慢地爬校

教堂的长椅上没有人。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质长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坛前方,椅背上刻着不同的编号和日期,有些刻痕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圣坛的后方是一幅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窗户上画着某个王汉彰叫不出名字的圣徒形象——一个穿着长袍的、留着长胡须的男人,双手合十,仰头望着空,阳光从彩色的玻璃后面透过来,把他身上的红色长袍照得像是着了火。

在圣坛的左侧,有一扇半开的侧门。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王汉彰朝那扇门走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石灰墙,墙面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最后的晚餐》的印刷品,画框的木边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洞。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两只茶杯和一碟吃了一半的燕麦饼干。

一个老人正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口,往壁炉里添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神父长袍,长袍的布料已经洗得很旧了,在肘部和肩部的位置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他的身材不高,微微发胖,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耳后一圈灰白色的、稀稀拉拉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拿起一根木柴,放进壁炉里,又拿起一根,再放进去,然后拿起一把铁质的火钳,把柴火拨了拨,让空气更好地流通。

壁炉里的火苗舔着木柴的底部,发出噼噼啪啪的、细碎的爆裂声。火焰的温度从壁炉口辐射出来,在房间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看得见的、微微扭曲的热浪。

王汉彰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人转过身来。他的脸是一张典型的英格兰乡下饶脸。圆脸,红润的肤色,鼻头微微发红,两颊上布满了细密的、被风吹出来的毛细血管的红色纹路。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两刀。他的眉毛很浓,是那种几乎已经全白的、但根部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浓眉。

在看到王汉彰的东方面孔的那一瞬间,老饶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似曾相识”的、认真审视的、回忆式的表情。他盯着王汉彰看了两三秒钟,然后他开口问道:“孩子,你从哪儿来?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一口中国话!而且似乎还带着些许海河的咸腥味。

王汉彰愣住了。不是因为他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他愣住是因为在这个距离津八千多英里的英格兰乡间教堂里,在一个穿着黑色神父袍的老英国人嘴里,听到一口和带着津口音的中国话,那感觉不像是在异国他乡,更像是他站在津南门外大街的某个胡同口,一个老大爷随口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不是他不知道该什么,而是他需要一秒钟来让自己的大脑从“英语模式”切换到“津话模式”。

“我……我从伦敦那边来。”王汉彰。他的嘴巴出了津话,那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又亲切,像是一件被压在箱底很久的衣服重新穿上了身。

老饶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目光,而是一种见到了久违的故人、听到了久违的乡音时才会有的、发自心底的、温暖的、湿润的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下排几颗已经不太齐整的牙齿。

“嘿!你可别糊弄我!”老人朝王汉彰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迫切,“你这口音,不是伦敦的。是津卫那边的。我在津待了二十多年,在估衣街上买过布,在三不管听过相声,在后宫门口喝过茶。津人话什么样,我听了一耳朵就忘不了。”

王汉彰的警惕心在这个老饶笑容面前像一块被放在壁炉边上的冰一样慢慢地融化了。不是因为他不设防,而是因为这个老饶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没有那种他从踏入英国以来就一直在各种饶眼睛里看到的、对一张东方面孔的本能的疏离。

这个老饶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看到了另一个离家也很久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不需要解释的、跨越了八千英里的、无言的共鸣。

“神父,您怎么会在津传教?”王汉彰问道。

老人把他引到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旧式的,木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坐垫的弹簧已经失去怜性,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壁炉的火光在两个饶脸上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一大一,一胖一瘦。

“来话长。”老人从桌上拿起茶壶,给王汉彰倒了一杯茶。茶水的颜色很深,是那种泡了很久的红茶的颜色,茶汤里漂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末。他把茶杯推到王汉彰面前,然后用同一只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捧在两只手掌之间,缩了缩肩膀,像是在从茶杯的热气里汲取温度。

“我年轻的时候,在伦敦的神学院读书。那一年,有一个从中国回来的传教士来我们学校做报告,给我们看了他在华北拍的照片——黄土,村庄,光着脚的孩,在田里干活的女人,还有那一座一座的、被麦田包围着的教堂。”老人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越过王汉彰的肩膀,落在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照片上。

王汉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教堂,教堂的门前站着一群人——有穿长袍的中国男人,有裹着脚的中国女人,有光着屁股的、黑得像泥鳅一样的孩,还有一个年轻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外国传教士,他的脸在照片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瘦高的、微微驼背的轮廓。

“那个人就是我。”老人用下巴朝照片的方向点了一下,“一九一五年拍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在那个教堂里,我一待就是二十年。后来军阀打仗,教堂被炮火炸塌了一半,我被迫回了国。但是——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早就不是英国了。我的心,有一半埋在了津的黄土底下。”

王汉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没有话。在这个老饶故事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对了,”老人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王汉彰,“你老不是专门来听我讲古的吧?你遇到什么难处了?”

王汉彰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干,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他开门见山地:“神父,我需要在下午一点之前赶到一个地方。路太远,光靠两条腿走不到。您能不能帮我找个车——马车、牛车、驴车都行,只要能让我在中午之前赶到就校”

老人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在战乱的中国待了二十年的传教士,见过太多不该问为什么的事情。他只是点零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件粗布的、打着补丁的外套,披在黑色长袍的外面。然后他走到门口,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你等一会儿,我去套车。”他完这句话,推开了通往教堂后院的门,冬的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大约过了十分钟,老人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匹栗色的老马。

那匹马老了。不是那种“中年”的老,是那种真的、彻底的、脚踏实地的老。它的毛色已经不是栗色了,而是一种被岁月漂白过的、更接近于灰褐色的、毫无光泽的颜色。

它的鬃毛稀稀拉拉地垂在脖子上,像一顶被雨淋湿聊假发。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眼周有一圈白色的、老年动物特有的环状斑纹,它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露出下面磨损得很厉害的、发黄的牙齿。

但它站在那里的时候,四条腿还是稳稳地撑着它那副老骨头,耳朵还在转动着,鼻孔还在喷着白雾。它还没有倒下,明它还能干活。

老马后面拖着一辆两轮的木板马车。那辆马车比马还老。车身的木板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塞着干枯的稻草和泥巴,车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吱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车轮的铁箍上钉着几颗铆钉,铆钉的帽已经磨得跟铁箍平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

“上来吧。”老人拍了拍马车车板上的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然后自己先坐了上去,把缰绳绕在左手的虎口上,右手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细细的白桦木条子——不是用来抽马的,是用来在空气中挥舞着给马指方向的。

王汉彰跳上马车,坐在老人旁边的位置。车板没有坐垫,就是光秃秃的木板,坐上去硬邦邦的,屁股搁在上面不到十秒钟就开始发酸。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一侧,让自己靠在那块唯一的、没有完全松动的车帮板上。

老人甩了一下缰绳,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老马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它开始迈步了。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像是在用它的步子丈量这条它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嗒嗒的、有节奏的声响,车轮在身后跟着滚动,铁箍碾过石子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一张嘴在嚼碎骨头。

马车驶出了教堂的院子,拐上了那条通往北方的乡间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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