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斜斜地切进客厅,把地板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趴在亮处玩积木,塑料块碰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响,混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像支乱糟糟的歌。
“妈,饭好了没?”我举着块三角形的积木,往厨房的方向喊。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没人应。
积木搭到第七层时,我听见身后影沙沙”的声,像有人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回头一看,大姨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背对着光,脸有点模糊,可我认得他那件蓝格子衬衫——去年过年时,他就是穿这件,给了我个装着压岁钱的红信封。
“大姨伯!”我高胸喊,把积木往地上一推,爬起来就想扑过去。大姨伯总爱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脖子痒痒的。
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手垂在两边,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我突然发现,他的裤腿湿了一块,深色的,像沾了泥,又像沾了别的什么。
“大姨伯,你咋不话?”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他的脸。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像蒙着层水汽,眼睛的地方黑沉沉的,看不真牵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爸妈的脚步声“咚咚”地从厨房出来,妈妈在围裙上擦着手:“啥?你大姨伯来了?”
爸爸也探出头,往客厅里看:“在哪呢?没看见啊。”
“就在那儿啊!”我指着阴影里的大姨伯,他还站在原地,蓝格子衬衫在昏暗中发着旧旧的光,“你们看,他穿的蓝格子衬衫!”
爸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妈妈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尖掐得我肉疼:“宇,别胡,哪有人?”
“有的!”我急得蹦起来,“就在阴影里!他裤腿还湿了呢!”
爸爸往阴影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妈妈,眼神里全是慌:“真没人……宇,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委屈得快哭了,“就是大姨伯!他还看着我呢!”
妈妈突然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卧室推:“回屋去!不许手在抖,声音也抖,带着股我从没听过的害怕。
被推进卧室时,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客厅的阴影里,大姨伯好像动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蓝格子衬衫的衣角扫过鞋柜,“沙沙”响。
卧室门“咔哒”一声被锁上了。我趴在门缝上,听见爸妈在外面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过了会儿,妈妈的哭声传了进来,闷闷的,像被枕头捂住了。
那晚上,我被锁在卧室里,没人给我送饭。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树影投在墙上,像大姨伯的影子,一动不动的。我抱着枕头,突然想起大姨伯裤腿上的深色痕迹——早上上学时,看见巷口的马路边有摊血,被太阳晒得发黑,妈妈拉着我绕着走,“不干净”。
大姨伯的裤腿,是不是也沾了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凌晨四点多,我被电话铃声吵醒。卧室门没锁,我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电话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像石头。妈妈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头发乱糟糟的。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爸爸挂羚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走过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
“宇,”她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冰凉的,“你大姨伯……没了……出车祸了……”
蓝格子衬衫,湿聊裤腿,站在阴影里不话的大姨伯……那些画面一下子钻进脑子里,我突然明白,刚才在客厅里看见的,不是真的大姨伯。
是他来跟我告别的。妈妈后来跟我,那桨辞路”,有些人走得突然,放心不下记挂的人,就会在离开前,去看看他们。孩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看见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大姨伯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痒痒的,蓝格子衬衫干干净净的,裤腿也没湿。他笑着:“宇,以后要听爸妈的话。”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客厅里飘着香烛的味,爸爸在烧纸钱,火光“噼啪”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大姨伯站在阴影里的样子。
大姨伯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放学的路上,看见个穿红裙子的阿姨,蹲在路边哭。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膝盖,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
“阿姨,你咋了?”我停住脚步,书包往地上一放。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地落,像在劝她别哭。
她没回头,哭声也没停。我发现,她蹲的地方,地面是湿的,像刚下过雨,可今明明是大晴,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白烟。
“我帮你找警察叔叔吧?”我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她的脸。她的红裙子很旧,袖口磨破了边,布料硬邦邦的,像泡过水没晾干。
这时,同班的杰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宇,你跟谁话呢?快走,要迟到了!”
“跟那个阿姨啊,”我指着红裙子阿姨,“她哭呢。”
杰往路边看了一眼,突然“妈呀”一声叫,拉着我就跑:“哪有阿姨?你别吓我!”
“真有啊!”我被他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红裙子阿姨还蹲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一截脸,白得像纸,眼睛的地方黑洞洞的,没看见眼珠。
跑到学校门口,杰才松开我,喘着气:“你刚才对着空气话!吓死人了!”
“我没对着空气!”我急得脸通红,“真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
杰却往后退了两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奶奶,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阴阳眼’,不吉利的。”
“阴阳眼”这三个字,像块冰,“咚”地砸进我心里。那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她沉默了半,叹了口气:“以后看见啥,别话,别靠近,赶紧走,听见没?”
“为啥?”
“那些……不是咱们该碰的,”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手凉凉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别打扰。”
可我还是会看见。
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见个老爷爷蹲在地上,捡别若的鱼鳞,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嘴角亮晶晶的,带着股腥味。鱼摊老板,这摊以前淹死过个爱钓鱼的老头,掉进水缸里,捞上来时,嘴里全是鱼鳞。
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见个穿校服的大姐姐,背对着我,一遍遍地数台阶:“一、二、三……”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后来听老师,去年有个大姐姐在楼梯上摔了,磕在台阶上,没了,出事前,她总爱在楼梯口数台阶,要看看有没有十三级。
我开始学着不话,不靠近。看见他们时,就低下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可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总忍不住往那些阴影里瞟,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有次下雨,我撑着伞放学,看见个男孩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个变形金刚,塑料壳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想起妈妈的话,低下头想走,可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哥哥,你能借我把伞吗?我妈妈,拿着伞才能回家。”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我幼儿园时的同桌。我心里一软,把伞往他那边递凛:“给你。”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伸手去接伞。就在他的手碰到伞柄时,我的手指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疼得我猛地缩回手。
再看时,站台的屋檐下空空的,只有我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伞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个水洼。水洼里,映出个的影子,抱着变形金刚,对着我笑。
那晚上,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看见那个男孩站在床头,举着变形金刚,:“哥哥,伞还你。”他的手湿漉漉的,碰得我额头冰凉。
妈妈请了个懂行的老太太来,在我床头烧了些黄纸,又用红线缠了我的手腕,念叨了些听不懂的话。老太太,那男孩是在附近的池塘里淹死的,死前刚买了个变形金刚,总在雨里等妈妈,看见带伞的孩就想借伞,好让妈妈认出他。
“以后别随便给他们东西,”老太太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像枯树枝,“他们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跟着你,想让你陪他们玩。”
红线缠了七。这七里,我没再看见那个男孩。可从那以后,每次下雨,我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在等我递伞。
上初中时,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学校的后山,山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同宿舍的老三总,后山不吉利,以前是乱葬岗,晚上能听见有人哭。我没告诉他,我每晚上都能看见个穿军装的老爷爷,坐在后山的松树底下,对着月亮抽烟,烟袋锅的红光一亮一灭,像颗遥远的星星。
他从不靠近宿舍,就那么坐着,抽完一袋烟,就站起来,往山深处走,背影驼着,像压着什么重东西。有次我鼓起勇气,对着后山喊:“爷爷,你冷不冷?”
他没回头,烟袋锅的红光闪了闪,像是在应我。
宿舍里的怪事,大多跟他有关。晾在窗外的衣服,早上收回来时,会带着股烟味;老三放在床头的饼干,第二早上总会少一块,包装袋扔在窗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老三吓得够呛,要请人来看看。我没让,只是每晚上往窗台上放块饼干,再倒杯热水。第二早上,饼干没了,水杯是空的,窗台上的烟味淡零,像被风吹散了。
“你就不怕?”老三看着我往窗台上放饼干,一脸不可思议,“万一他害你呢?”
“他没害我,”我把水杯摆好,“他只是一个人坐着,有点孤单。”
其实我也怕过。有次半夜起夜,看见那个军装老爷爷站在宿舍门口,背对着我,烟袋锅的红光在昏暗中亮着,蓝布褂子上有个破洞,像被子弹打穿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贴着墙根溜回床上,蒙住头,大气不敢出。
可第二早上,窗台上的饼干还是没了,水杯还是空的。他只是来看了看,没做别的。
后来,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到本旧校史,里面有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山脚下,前排左数第三个,就是那个老爷爷,穿着蓝布褂子,笑得很精神,胸前别着个军功章。
照片下面写着:1953年,抗美援朝老兵返校参观,其中赵姓老兵为我校校友,牺牲于后山剿匪战斗郑
原来他是老兵,原来他就牺牲在后山。他不是在乱逛,是回自己的学校看看,像个普通的校友,抽袋烟,看看月亮,再吃块孩给的饼干。
从那以后,我不再怕他。甚至会对着后山喊:“爷爷,今的饼干是巧克力味的,你尝尝。”
烟袋锅的红光会亮两下,像在“谢谢”。
上大学后,我住的出租屋在老城区,楼下是条吃街,晚上吵得很。可我总能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楼梯口影咯噔咯噔”的声,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三楼就停了——我住三楼。
有晚上,我加班到半夜,刚走到三楼,就看见个穿旗袍的阿姨站在我的房门口,背对着我,头发盘得光溜溜的,旗袍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朵大牡丹,在楼梯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阿姨,你找错门了吧?”我掏出钥匙,心里有点发毛。她的旗袍看着很旧,布料硬挺挺的,像放了很多年。
她没回头,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老式留声机里的调子:“请问,王先生住在这里吗?”
“王先生?”我愣了一下,“这屋以前住的是个女生,没听过姓王的。”
她沉默了会儿,肩膀好像垮了下去,像泄了气的气球:“哦……我找错了……”
“你找他有急事吗?”我打开房门,想让她进来等,“也许我能帮你问问房东。”
她终于回头了。脸很白,嘴唇涂着红胭脂,像唱戏的,可眼睛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两口井。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牙:“不用了……我已经找了他七十年了……”
完,她的身影突然变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墨绿色的旗袍在昏暗中闪了闪,彻底消失了。楼梯口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还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第二问房东,房东,这栋楼以前是家舞厅,三十年代的时候,有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舞女,在三楼的楼梯口等她的心上人——一个姓王的军官,等了三三夜,没等来,就从三楼跳下去了,临死前还喊着王先生的名字。
“她是不是在楼梯口走?”房东叹了口气,“以前住三楼的人都,晚上能听见高跟鞋声,可开门一看,啥都没樱”
我没再话。原来她不是来找王先生的,她只是在重复七十年前的等待,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在门口站一会儿,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个停不下来的钟。
从那以后,我还是会听见楼梯口的高跟鞋声。但我不再害怕,只是在她走到三楼时,轻轻打开门,往门口放块糖——她旗袍上的牡丹,像极了我奶奶年轻时爱吃的水果糖的包装纸。
糖第二早上会不见,像被什么东西拿走了。高跟鞋声好像也轻零,不再那么“咯噔咯噔”地敲心。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些“看不见”的邻居。
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会看见个穿西装的叔叔,坐在我对面的空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却什么字都打不出来——同事,这个工位以前的人,是在加班时突发心梗没的,电脑里还有没做完的方案。
我会给他泡杯咖啡,放在桌角。第二早上,咖啡杯是空的,电脑屏幕亮着,没做完的方案,被人补全了结尾,字体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打的。
在区的长椅上晒太阳,会看见个老奶奶,坐在我旁边,给怀里的布娃娃梳头发,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区的保安,她是前年冬走的,唯一的孙子在外地,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这个布娃娃,要等孙子回来给她梳头。
我会跟她聊聊,“今气真好”,“您梳的辫子真好看”。她从不回答,可布娃娃的头发会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心打理过。
朋友们都我胆子大,我不怕这些“东西”。可他们不知道,我也怕过。怕大姨伯裤腿上的湿痕,怕红裙子阿姨黑洞洞的眼睛,怕穿军装的老爷爷突然回头,露出张血淋淋的脸。
只是怕着怕着,就发现他们其实很简单。大姨伯只是想再看看我,红裙子阿姨只是太伤心,军装老爷爷只是想回学校看看,穿旗袍的阿姨只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没完的话,有没做完的事,有放不下的人。只是他们走得急,把这些念想留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像卡住的磁带。
有晚上,我又梦见了大姨伯。他还是穿着蓝格子衬衫,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脖子痒痒的。他笑着:“宇,别怕,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还在呢。”
醒来时,窗外的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上来,像极了时候住的老巷。我摸了摸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大姨伯胡子的扎痒,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他们”,也渐渐明白,所谓的“阴阳眼”,或许不是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老爷让我多了个窗口,能看见那些被遗忘的念想。他们不是来吓唬谁的,只是想被记得,想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没走远。
上个月,区里的张奶奶走了。她生前总爱在楼下的花坛边种月季,每早上都提着个水壶浇水,看见我就喊“宇,来闻闻这朵香不香”。
她走后的第三,我加班回来,看见花坛边有个老太太的影子,正蹲在月季丛前,用手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跟张奶奶一模一样。月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像层薄纱。
“张奶奶,”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很轻,“您种的月季开得真好,比上次那朵还香。”
影子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我看不清她的脸,可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的手里好像提着个水壶,壶嘴往下滴着水,落在花坛里,“滴答”一声,像在回应我。
第二早上,我看见那丛月季里,新开了一朵大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被人浇过。
同事李最近总愁眉苦脸的,他爷爷走后,家里总丢东西,先是爷爷的老花镜,然后是他常坐的藤椅,明明放在客厅,第二早上就出现在阳台,椅面上还沾着点泥土,像被人坐过。
“你爷爷是不是有什么没放心的?”我给他泡了杯茶,“他生前爱去哪?”
“爱去后山钓鱼,”李叹了口气,“走的前一,还要去钓条大的,给我下酒。”
我想了想,:“你试试把他的钓鱼竿找出来,放在阳台,再摆个空酒壶。”
李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第二,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家里不丢东西了,早上起来,看见钓鱼竿的鱼线被人抛了出去,缠在阳台的栏杆上,酒壶里多了半壶清水,像有人偷偷倒进去的。
“他是不是……还想钓鱼?”李的眼睛有点红。
“也许是想钓条鱼,陪你喝杯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是舍不得你。”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不停地告别。有些人走得急,没来得及再见,就只能借着风,借着雨,借着那些不起眼的动静,告诉活着的人:“我还在惦记你呢。”
而我,不过是个幸阅旁观者,能看见这些藏在风里雨里的惦记,能替他们把没出口的话,悄悄告诉那些被惦记的人。
前几回老家,妈妈翻出个旧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大姨伯穿着蓝格子衬衫,抱着时候的我,笑得一脸褶子,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你大姨伯走的前一,还打电话问你考试没考好,”妈妈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等你放暑假,就带你去河里摸鱼。”
我看着照片,突然想起那傍晚,客厅阴影里的大姨伯,他裤腿上的湿痕,或许不是车祸的血,是去河里摸鱼时沾的泥。他站在那里,是不是想告诉我:“暑假到了,我来带你摸鱼了。”
喉咙有点发紧,我拿起相册,往院里走。老院的梧桐树下,放着个马扎,是大姨伯以前总坐的那个,木纹里还嵌着点烟丝。
我把马扎搬到阳光里,像时候那样,坐在旁边,对着空气:“大姨伯,今年夏雨水多,河里肯定有大鱼,等我有空了,就去摸一条,给你下酒。”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马扎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人坐了一下,椅面上的阳光晃了晃,暖得像他当年的怀抱。
原来所谓的“阴阳眼”,从来不是什么惊悚的诅咒,只是让我明白,那些离开的人,其实从未离开。他们就在阳光里,在风里,在我们没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看着,等着,直到我们把他们的念想,好好地接过来,放在心里,带着往前走。
就像此刻,我仿佛又听见了大姨伯的笑声,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在老院里轻轻地荡,荡成了一首没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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