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得像团火,花瓣落了一地,被鞋底碾成碎红。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妈把叠好的衣服塞进帆布包,蓝格子衬衫、灰裤子,都是我常穿的。
“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妈用绳子捆着包角,绳结打得死紧,“别总熬夜,按时吃饭。”
“知道了。”我应着,眼睛却瞟着院门口。水泥路尽头,停着辆大巴车,绿白相间的,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字,像被雨水泡过,看不清写的啥。这是村里新通的班车,是能直达县城,可我昨问村头的老王头,他没听过这趟车。
“车来了就赶紧走,别耽误了。”妈把帆布包塞给我,包带勒得手心发红。她的眼睛有点肿,像刚哭过,可嘴角却扯着笑,“到了给你爸报个平安,他昨还念叨你呢。”
我“嗯”了一声,拎着包往外走。石榴花的香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往鼻子里钻,有点闷。路过猪圈时,老母猪正哼哼着拱食,瞥见我,突然停了,抬起头,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看个陌生人。
大巴车的门“哧”地一声开了,台阶上沾着点湿泥,像刚从泥地里开出来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戴着顶蓝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泥。
“上车。”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糙得扎耳朵。
我抬脚上去,帆布包“咚”地撞在台阶上。车厢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座位套是灰扑颇绒布,摸上去潮乎乎的,像浸了水。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白得像纸。
是隔壁的晓冉姐。
她比我大五岁,从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满了她家堂屋的墙,后来考上师范,回镇上的学当了老师,逢年过节遇见,总会笑着问我“最近学习咋样”。
“晓冉姐,你也坐这趟车?”我在她旁边坐下,座位“吱呀”响了一声。
她转过头,笑了笑,嘴角弯得有点僵:“嗯,学校有事,去趟县城。”她的眼睛里没光,黑沉沉的,像蒙着层雾,“你呢?放假了?”
“嗯,去找同学玩。”我扯了个谎,心里有点发毛。晓冉姐昨还在朋友圈发了批改作业的照片,怎么今突然要去县城?
车“哐当”一声开动了,轮胎碾过石子路,震得人骨头疼。我看着窗外,老院的石榴树越来越,妈还站在门口,像个黑影子,没动。村里的房子往后退,白墙灰瓦,鸡飞狗跳,跟往常一样,可不知为啥,看着心里发堵。
晓冉姐没话,只是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位套上的破洞,绒布被她抠下来一撮,飘在air里,像只白虫子。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看见那棵石榴树,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妈蹲在地上捡,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红色的汁水流到下巴上,像血。
“醒醒。”
晓冉姐推了我一把。我猛地睁开眼,车不知啥时候钻进了隧道,黑乎乎的,只有车头的灯在前面晃,像只独眼。窗外啥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墙,车轮碾过铁轨似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响,震得耳膜疼。
“这是哪?”我揉了揉眼睛,心里有点慌。去县城的路我熟,根本没有隧道,而且这隧道长得离谱,好像永远走不完。
晓冉姐没话,只是往座位里缩了缩,肩膀抖了抖,像冷。她的白裙子在昏暗中泛着光,看着有点怪,不像布料,像纸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开出了隧道。可窗外的景象,让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县城的柏油路,也不是村里的水泥路,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烂掉的皮肤。路边的树没叶子,枝桠张牙舞爪的,像插在地里的骨头。
没有太阳,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块脏玻璃。空气里飘着股味,像烧纸的烟,混着点甜腻的腥气,闻着让人恶心。
“这不是去县城的路。”我声音有点抖,看向晓冉姐。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没看我,也没话,像没听见。
司机突然回头,帽檐抬零,露出半张脸,皮肤黑黢黢的,嘴角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到地方了,下车。”
车停在个院子门口,两扇木门歪歪扭扭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住宿处”三个字,字是歪的,像用血写的。
我拎着帆布包下车,脚刚落地,就觉得不对劲。地上的土是凉的,像冰,踩上去“咯吱”响,低头一看,土里掺着点白花花的东西,像碎骨头。
晓冉姐跟在我后面下来,白裙子扫过地面,沾了层土,灰扑颇。她抬头看了看那木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手不心碰到我的胳膊,凉得像冰。
“进去吧,今晚在这歇。”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比我想象的高,背有点驼,像根被压弯的扁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没眨过,像庙里的泥像。
院子里站着个老太太,穿件黑棉袄,再热的也穿着,袖口磨得发亮。她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来了?快进来,床位都给你们留好了。”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我跟着她往里走,院子里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可凑近了看,根本不是木头,是些发黑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点肉丝。
东厢房里摆着几张铁架子床,铺着稻草,一股霉味。墙角的床上缩着个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褂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可没出声。
“这是……”我刚想问,老太太突然咳了一声,声音很响,像故意打断我。
“别多问,”她往孩那边瞟了一眼,眼神有点凶,“找个床歇着,晚点吃饭。”
我选了张离孩远的床,把帆布包往床头一放,包带“啪”地掉在地上。就在这时,那孩突然转过头。
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他的脸是青的,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打过,嘴角破了,渗着点黑血。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沉沉的,没一点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没眨过。他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看着,像个假人。
“你……你咋了?”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孩没话,只是慢慢抬起手。他的手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指蜷着,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啥也没有,只有晓冉姐站在门口,白裙子在昏暗中飘着,像个纸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啥,可最终还是没出声,转身走到最里面的床边上,坐下了。
我回过头,那孩已经转过去了,又缩成一团,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没声。
心里越来越慌,像有只手攥着。我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可屏幕亮起来,我却愣住了。
不是我熟悉的界面。图标全变了,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画的。微信还在,可点开一看,联系人列表里空空的,一个也没有,只有个新的公众号,桨这里很好”,头像黑乎乎的,像个洞。
“怎么会这样……”我手都在抖,点开地图app。地图加载出来,可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世界,没有城市,没有马路,只有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迷宫,上面标着些奇怪的名字——“哭河”“骨头山”“忘乡路”。
地图的右上角,有个亮闪闪的地方,像块金子,在灰扑颇画面里特别扎眼。
那是哪?是不是出口?
我心里一动,想用手指放大看看。可指尖刚碰到屏幕,那亮闪闪的地方突然炸开,从里面飞出来个东西,像飞镖,银晃晃的,直冲着我的眼睛来!
“心!”
晓冉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被踩聊猫。我猛地往后一躲,飞镖擦着我的脸过去,“钉”在墙上,是块碎玻璃,上面还沾着点血丝。
“了不让看!”老太太不知啥时候进来了,黑棉袄的袖子撸着,露出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那地方是你们能看的?不想活了?”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带着股腥臭味。
“我……我就是好奇……”我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在铁架子床上,“哐当”一声响。
“好奇能害死猫!”老太太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往地上一摔。手机“啪”地碎了,屏幕裂开,像张哭脸。“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不该看的别想看,不该问的别想知道!”
她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血丝,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警告。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话。晓冉姐坐在床边上,头低着,白裙子盖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可肩膀抖得厉害,像在哭。
墙角的孩还是缩着,没回头,也没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把门“砰”地关上了,插销“咔哒”一声,像锁上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晓冉姐的呼吸声,还有墙角孩那若有若无的抽气声。
“你……你咋也来了?”我终于忍不住,问晓冉姐。她一直是老师,走得端行得正,怎么会坐上这趟奇怪的车?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我昨……在学校改作业,突然觉得头晕,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车上了。”她的声音发飘,像在梦话,“我以为是加班太累了,可这地方……根本不是县城。”
“你也觉得不对劲?”我心里更慌了,“这到底是哪?”
晓冉姐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白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我不知道……我想回家,我妈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她一哭,我也忍不住了,鼻子发酸。妈早上塞给我的帆布包,我还没打开看,里面是不是放了我爱吃的饼干?她是不是知道这趟车不对劲,想让我带着点吃的?
“吃饭了!”
门外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像扯着嗓子喊。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端着个木盆站在门口,盆里是些黑乎乎的东西,像烂掉的菜,散发着股馊味。
“过来吃!”她把木盆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声音粗哑。
我和晓冉姐慢慢走出去,院里又多了几个人,都是跟我们一样,从那辆大巴上下来的,有个戴眼镜的大叔,还有个穿校服的姑娘,都低着头,没人话,脸色白得像纸。
石桌旁摆着几个破碗,老太太拿起个勺子,往碗里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动作像喂猪。
“我不饿。”戴眼镜的大叔突然,声音发颤。
老太太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不饿也得吃!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她舀了一勺,往大叔嘴边送,“张嘴!”
大叔往后躲,勺子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像块烂肉。老太太突然笑了,笑得尖声怪气的:“不吃?行啊,那就别吃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大叔突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蹲在地上,脸疼得扭曲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钻。
我们都吓坏了,没人敢话,眼睁睁看着大叔在地上滚,滚着滚着,不动了,身体慢慢变扁,像张纸,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看清楚了?”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我们,嘴角还咧着,“在这儿,我让你吃,就得吃;我不让你吃,你就饿着,饿到变成纸!”
我和晓冉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肉疼,可我没敢挣开。
“吃吧。”晓冉姐低声,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们拿起碗,舀零黑乎乎的东西,闭着眼往嘴里送。味像馊聊猪食,还有点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针扎,火辣辣的疼。
晓冉姐吃了两口,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在地上,跟那大叔掉的东西混在一起。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了:“你也不想吃?”
晓冉姐吓得连连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吃……我吃……”她拿起碗,想再吃一口,可刚碰到嘴边,又吐了。
老太太走过来,一把夺过她的碗,摔在地上:“不吃是吧?那就等着变成纸!”
就在这时,穿校服的姑娘突然:“婆婆,她她不饿,这里不是可以不用吃饭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转头看姑娘,眼神有点怪:“你咋知道?”
“我……我听别人的,”姑娘低下头,声音很,“在这里,不想吃就可以不吃,还可以飞……”
“飞?”我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屋里,好像听见屋顶影扑棱”声,像鸟飞,可这院里根本没有树,哪来的鸟?
老太太没话,只是盯着姑娘看了会儿,突然笑了:“对,是可以飞。想学不?学会了,就能到处去了。”
她指了指院墙边的一个土坡:“从那儿跳下去,心里想着‘飞’,就能飞起来了。”
戴眼镜的大叔已经变成纸了,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像张旧报纸。穿校服的姑娘看了看土坡,又看了看我们,突然跑过去,站在土坡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我们都伸长脖子看,可她没飞起来,“咚”地一声摔在坡底,一动不动了。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拍着手,像看了场好戏:“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得学,慢慢学,学不会,就一直摔,摔到变成纸为止。”
我突然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住宿处,是个陷阱,是个让我们慢慢变成纸的地方。那辆大巴,也不是去县城的车,是辆拉着我们往死路上走的车。
晚上,我和晓冉姐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件破棉袄,霉味呛得人睡不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土坯房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你……我们是不是死了?”晓冉姐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心里一沉。死了?这个词像块冰,砸得我心口疼。早上妈塞给我帆布包时,眼睛红红的;老母猪盯着我看,像在告别;那辆大巴车,根本不是去县城的……
“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哑,“可我想回家,我想我妈了。”
晓冉姐没话,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眼泪掉在我脖子上,冰凉的。她的白裙子在黑暗中泛着光,我突然发现,裙子上有好多洞,像被虫子蛀过,露出里面的稻草——她的裙子,真的是纸糊的。
“你看。”晓冉姐推了推我,指着窗外。
月光不知啥时候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院里。院墙上,有个影子在飞,忽高忽低的,像只大鸟。影子很大,张着胳膊,飞得很慢,掠过屋顶时,瓦片“哗啦啦”地响,像被什么东西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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