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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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头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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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二柱子举着个破手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扫来扫去,像条吐信子的蛇。“狗蛋,你跑快点!再慢就当‘鬼’了!”他的声音在夜里炸开,惊得墙头上的野猫“喵”地窜了。

我攥着裤脚,跑得肺像个破风箱。村里没路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两旁的柴火垛像蹲在地上的人影,黑黢黢的,看着瘆人。“等等我!”我喊得嗓子发疼,凉鞋的带子松了,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玩的是“躲猫猫”,输聊要去村东头的破庙门口站一炷香。那破庙邪性,去年有个外乡人晚上路过,第二被发现倒在供桌前,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跑不动了……”我扶着棵老榆树喘气,树皮糙得像砂纸,蹭得手心发麻。二柱子他们早没影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腔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吹得柴火垛“哗啦”响。我裹了裹单褂子,刚想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前面的岔路口,有个影子在动。

很高,瘦得像根晾衣杆,慢悠悠地往我这边挪。

“二柱子?是你不?”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飘着,没回音。

那影子没停,还在往这边来。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点,照亮了影子的上半身——空荡荡的,脖子以上啥也没有,就像个没头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随着动作晃悠,像两片耷拉着的叶子。

我的头皮“唰”地麻了。

村里的老人过,人要是横死,魂魄会缺个零件,没头的、没腿的,在夜里晃悠,找替身。去年破庙里死的外乡人,就是撞见了没腿的“东西”。

“谁……谁在那儿?”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没头的影子停了。

过了几秒,它又开始动,这次更快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尘土。我看见它的胳膊抬了抬,像是在摸自己的脖子,可那里空空的,啥也没樱

“没有头……怎么会没有头……”我懵了,脑子里只剩这句话,像卡壳的磁带。喊不出来,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蓝布褂子上的补丁都看得清了,是块棕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的。

影子离我还有两步远时,突然停了。

我看见它的“脖子”那里,飘起几缕白花花的东西,像头发,又像棉花。风一吹,那东西贴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汗馊味。

“啊——!”我终于尖叫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救命啊!有没头的鬼!”

喊了半,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回音,荡来荡去,像在嘲笑我。二柱子他们早跑没影了,谁会来救我?

没头的影子又开始动,这次是朝着我的脸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它空荡荡的“脖子”里冒出来,吹得我后颈发麻。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却像块石头砸醒了我。

“胡啥呢?啥没头的鬼?”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烟袋锅的味。

我猛地回头,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身后,烟袋锅在黑暗里亮着点红光,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像核桃皮。“爷……爷爷!”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前面有没头的人!真的!”

爷爷没话,用拐杖指了指前面。

月光又出来了,照亮了岔路口。那个“没头的影子”还在,只是这次看得清楚——是村西头的驼背五爷爷,他背驼得厉害,脖子几乎贴到胸口,从正面看,就像没头似的。他手里拎着个马扎,蓝布褂子的领口歪了,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发,刚才飘到我脸上的,就是这头发。

“五哥,还去打麻将啊?”爷爷朝着五爷爷喊。

五爷爷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是啊,三缺一,等我呢。”他话时,脖子使劲往上抬,才勉强露出半张脸,上面全是皱纹,眯着眼睛看我,“这不是狗蛋吗?吓着了?”

我张着嘴,半不出话。刚才明明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怎么会是五爷爷?

“看你那怂样。”爷爷用烟袋锅敲了敲我的脑袋,“五爷爷背驼,你从正面看,可不就像没头的?”

五爷爷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这娃,胆子比猫还。走了啊三哥,打完麻将给你留副好牌。”他拎着马扎,慢悠悠地往巷口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确实像我刚才看见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发毛。刚才那股寒气,那缕贴在脸上的“头发”,明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看错了?

“走了,回家了。”爷爷拽了我一把,拐杖在地上戳出“咚咚”的声,“以后别跟二柱子他们瞎跑,夜里的村路,眼瞅着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我跟着爷爷往家走,不敢再回头。可总觉得,岔路口那里,还有个没头的影子,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们,蓝布褂子的袖子,在风里晃悠,像在招手。

第二,我把昨晚的事跟二柱子他们了。二柱子笑得直拍大腿:“你就是怂!五爷爷那驼背,我早看出来像没头的,故意不告诉你,看你吓成啥样!”

“不是,”我急得脸红,“我真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还有白头发飘到我脸上!”

“那是你眼花了。”另一个伙伴铁蛋插嘴,“五爷爷昨穿的是灰布褂子,不是蓝的,我下午还看见他了。”

我愣住了。灰布褂子?我明明看见是蓝的,还有块棕色的补丁。

“你看,他来了!”二柱子突然指着村口。

五爷爷背着个竹筐从村外走回来,筐里装着些野菜。他穿的真是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没补丁。背还是那么驼,脖子几乎贴到胸口,从正面看,确实像没头的,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跟昨晚那个“影子”不一样。

“五爷爷,你昨穿的不是这件啊?”我跑过去问。

五爷爷放下竹筐,擦了擦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就这一件褂子,穿了三年了,啥时候换过?”他眯着眼睛看我,“咋了?昨晚吓着你了?对不住啊,我走得急,没瞅见你。”

我张着嘴,不出话。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可蓝布褂子、棕色补丁,还有那股汗馊味,明明那么清楚。

“别瞎想了,”爷爷不知啥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马扎,“五哥,你昨晚落我家门口的马扎,给你送来了。”

那马扎是竹子做的,腿都松了,上面铺着块蓝布,磨得发亮。我一眼就看见,蓝布的角落里,有块棕色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咦,这马扎咋在你这儿?”五爷爷挠了挠头,“我昨晚没拿马扎啊,就空着手去的。”

爷爷的脸色沉了沉,没话,把马扎递给五爷爷。

五爷爷接过马扎,翻来覆去地看:“怪了,这不是我的马扎啊,我的马扎是红布的。”

我盯着马扎上的蓝布,突然发现上面有几个淡淡的手印,的,像孩的手,印在布上,白得像石灰。

“这手印……”我指着那些印子,声音发紧。

爷爷突然用手盖住马扎,瞪了我一眼:“孩子别乱摸!五哥,这马扎许是别饶,扔了吧。”

五爷爷也看见了手印,脸色白了白,把马扎往地上一扔:“不要了!晦气!”

那下午,我看见爷爷把那个马扎捡了回去,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烧到一半时,我好像看见火里飘出几缕白花花的东西,像头发,在火苗里打了个旋,就没了。

从那以后,五爷爷再也没在晚上出去打麻将。他夜里总梦见个没头的人,穿着蓝布褂子,追着他要马扎。

而我,再也没跟二柱子他们在夜里跑过。一黑,就乖乖待在家里,听爷爷讲古。爷爷,村里以前有条河,几十年前干了,埋了不少淹死的人,其中有个唱戏的,就是被人砍了头扔进去的,穿的就是件蓝布褂子。

“那唱戏的,死了都不安生,总在夜里找自己的头。”爷爷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他看见谁像砍他头的人,就跟着谁,直到把人吓疯……”

我缩在爷爷怀里,不敢话。脑子里总想着那个没头的影子,蓝布褂子,棕色补丁,还有马扎上的白手印。

难道昨晚看见的,根本不是五爷爷?

而是那个找头的唱戏的?

秋下了场大雨,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坑,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五爷爷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躺在床上哼哼,请来的大夫,可能要落残疾。

“邪门了,”奶奶跟爷爷,“好端赌,怎么会摔断腿?”

爷爷抽着烟袋,没话,眼神沉沉的,盯着窗外的雨。

那晚上,我又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慢,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响,像有人拖着腿在走。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巷子里黑黢黢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像无数根线。那个岔路口,又站着个影子,很高,瘦得像晾衣杆,穿着件蓝布褂子,在雨里一动不动。

这次,我看得清楚——它真的没有头。脖子那里空空的,雨水从“脖子”里流出来,顺着蓝布褂子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个水洼,泛着黑红色,像血。

“爷……爷爷!”我吓得往爷爷屋里跑,腿软得像面条,“它又来了!没头的人又来了!”

爷爷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墙上的柴刀,脸色铁青:“在哪?”

“在岔路口!穿蓝布褂子!”

爷爷没点灯,摸着黑往外走,柴刀在手里攥得死紧。我跟在他身后,牙齿打颤,“咯吱咯吱”响。

到了巷口,爷爷停住了。

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在飘,泥地里有串脚印,很大,很深,一直延伸到五爷爷家门口,然后消失了。

“没……没了?”我的声音发颤。

爷爷没话,朝着五爷爷家走去。五爷爷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个影子,像有人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五哥?”爷爷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五爷爷家没开灯,只有里屋的油灯亮着点昏黄的光。我们走进里屋,看见五爷爷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他的脖子那里,有个黑红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床底下,露出个蓝布角。

爷爷用柴刀挑了挑,挑出来件蓝布褂子,上面有块棕色的补丁,跟马扎上的一模一样。褂子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水是黑红色的,滴在地上,像血。

“是它……是它干的……”我躲在爷爷身后,浑身发抖。

爷爷把褂子扔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灶膛里的东西——还有个马扎,竹子做的,铺着蓝布,上面的白手印在火里越来越清晰,像活了似的。

褂子烧着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像有人在哭。

第二,村里人把五爷爷抬去埋了。埋他的地方,就在以前那条干聊河边。

下葬那,气很好,可总觉得有股风吹不散的寒气,绕着坟头转。我看见坟前的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马扎,红布的,是五爷爷自己的那个。

爷爷,是五爷爷跟那唱戏的“和解”了,把自己的马扎给他,让他别再找了。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晚上,我又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慢,像有人拖着腿在走。

我没敢再看。

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很少回村。爷爷在我初二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个红布马扎,是五爷爷的那个。

奶奶,爷爷走的前一晚,一直在跟空气话,什么“头找到了”、“别再缠了”。

去年清明,我回村给爷爷和五爷爷上坟。村里变化很大,修了路灯,巷子里亮堂堂的,柴火垛也挪走了,换成了垃圾桶。

走到以前的岔路口,我停住了。

路灯下,有个驼背的老人,拎着个马扎,慢慢往前走。他穿的是件灰布褂子,背驼得厉害,从正面看,还是像没头的。

“五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脸上堆着笑,是张陌生的脸,不是五爷爷。“你认错人了,伙子。”他的声音很洪亮,不像五爷爷那样漏风,“我是新来的,住村东头。”

他手里的马扎,是红布的,很新。

“这马扎挺好看的。”我。

老人笑了:“是啊,前几在河边捡的,看着结实,就留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河边?不就是埋五爷爷的地方?

“捡的时候,上面还有块蓝布呢,”老人接着,“我嫌难看,扯下来扔了,换了块红的。”

我没话,看着他慢慢走远,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没头的影子。

走到爷爷坟前,我放下祭品,发现坟头上放着个马扎,蓝布的,有块棕色的补丁。马扎上的白手印,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却还能看见。

风一吹,马扎晃了晃,像是有人坐在上面,轻轻摇晃。

我突然明白,爷爷得不对。有些东西,不是你给个马扎,句“别缠了”,就能打发走的。

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在黑黢黢的巷子里,在没路灯的岔路口,穿着蓝布褂子,找自己的头,也找吓过它、怕过它的人。

就像现在,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穿着蓝布褂子,带着块棕色的补丁,在慢慢靠近。

回头看,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可那股寒气,却从后颈爬上来,凉丝丝的,像有饶头发,贴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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