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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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压在身上的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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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卡车的引擎声消失在巷口时,我正蹲在卧室地板上数瓷砖。新家住三楼,老楼没电梯,墙皮掉得像头皮屑,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歪歪扭扭的亮斑。

“林墨,把你那堆漫画收起来。”妈拖着纸箱从门口经过,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板上,洇出个深色的点,“这屋子以前住的是个老太太,规矩多,别瞎扔东西。”

我“哦”了一声,指尖划过冰凉的瓷砖。墙角有块地砖颜色比别处深,像泼过什么液体,边缘还留着点暗红色的印子,擦不掉。

第一晚睡得很糟。老楼的水管“滴答”响,像有人在耳边滴水;窗外的树影晃得厉害,映在墙上像只张爪子的手。我翻了个身,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压着块湿棉花。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很轻,带着点潮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有张脸正对着我。

白得像石灰,眼睛大得吓人,黑眼珠占了大半,几乎看不见眼白。头发是湿的,一缕缕贴在脸上,往下滴水,落在我的脖子上,凉得像冰。

“你谁啊?”我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没话,只是慢慢往下压。胸口的重量越来越沉,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过我的脸颊,带着股霉味,像地下室的旧书。

我拼命挣扎,手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意识明明清醒得很,知道这是在自己的卧室,知道妈就在隔壁,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救……救命……”

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鼻尖快要碰到我的鼻尖。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什么,可没声音。只有她眼睛里的黑,越来越浓,像要把我吸进去。

就在我快要窒息时,窗外突然闪过道车灯,黄澄澄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瞬间变了——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眼睛里的黑慢慢退去,露出眼白,白得像纸。

然后,她消失了。

胸口的重量一下子没了,我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林墨?做噩梦了?”妈在门外问,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没樱”我用被子蒙住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有点热。”

门没开,妈又回了自己房间。我躲在被子里,盯着花板,直到亮都没敢闭眼。脖子上那几滴凉水的痕迹还在,像贴了块冰,怎么也焐不热。

从那晚开始,我总在半夜“醒”来。

不是真的醒,是意识醒了,身体却动不了。医生这桨梦魇”,是压力太大,可我知道不是。因为每次梦魇时,我都能看见那张白脸。

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有时候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最可怕的一次,我“醒”来发现她趴在我的胸口,脸埋在我脖子窝里,呼出来的气带着股腥甜,像铁锈。

我跟妈,妈总骂我瞎想:“那老太太住这儿时安安静静的,去年冬在屋里走的,走得很安详,哪会来吓你?”

可她不知道,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麻花辫,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98年6月13日。

1998年,老楼还没翻新,那个老太太应该还没搬来。这女人是谁?

这晚上,我又“醒”了。

胸口的重量比往常更沉,像压了块石头。我知道她又来了,可这次,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樱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只能透过条缝往外看。

她正趴在我身上,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头发还是湿的,滴下来的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滑进嘴里,带着点土腥味,像雨水泡过的泥。

我看见她的手——白得发青,指甲缝里塞着点黑东西,像没洗干净的血。她的手慢慢抬起,朝着我的眼睛伸过来。

“别……”我在心里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她的指尖快碰到我眼皮时,突然停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嗬嗬”地笑,像破风箱在响。然后,她的脸慢慢凑近,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

“你看……我也动不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猛地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手腕上戴着个红绳手链,而此刻,压在我身上的这只手,手腕处有圈淡淡的白痕,像红绳勒出来的印子。

她是谁?她为什么动不了?

胸口的重量突然减轻了。我感觉到她的头发从脸上滑开,带着那股霉味,慢慢飘向花板。

这次,我终于能睁开眼了。

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床单上的水渍,像朵没开的花。窗台上的仙人掌倒了,花盆摔得粉碎,土撒了一地。

我爬起来,走到窗台边。楼下的路灯亮着,照见楼根下有棵老槐树,树枝歪歪扭扭的,像只手,正对着我的窗户。

树底下,站着个影子,白得晃眼,头发很长,垂到地上。

她在看我。

我开始留意这栋老楼的事。

楼下的张奶奶,以前住我家这屋的老太太,姓周,无儿无女,前年冬煤气中毒死的,发现时身体都硬了。“死得惨啊,”张奶奶剥着豆子,声音压得很低,“听她年轻时候,有个女儿,长得可俊了,眼睛大大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我追问。

张奶奶叹了口气:“掉进河里淹死了,那年才十八。老太太从那以后,就不爱话了,屋里总拉着窗帘,黑黢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八岁的女儿,大眼睛,掉进河里淹死的……

跟我看见的白脸,跟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对得上。

“她女儿叫什么?”

“好像江…雅?”张奶奶挠了挠头,“记不清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雅。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后背突然冒起层冷汗。昨晚她趴在我耳边的,好像就是这两个字。

回到家,我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个落满灰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女孩的东西——发绳、手帕、几本日记,还有一条红绳手链,断了一截,上面沾着点泥。

日记是1998年写的,字迹娟秀,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照片背面的6月13日。

“今跟妈吵架了,她不让我跟阿明来往……”

“阿明要带我走,去南方打工……”

“河风吹得好冷,阿明怎么还不来?”

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

我合上日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1998年6月13日,雅在河边等她的阿明,然后掉进了河里。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很轻,带着潮气。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衣柜门口,白脸,大眼,湿头发。手里拿着那本日记,一页页翻着,指甲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

“是他……推我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比上次清楚些,带着哭腔,“他爱我,却把我推下去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床腿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阿明吗?”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朝我走来。这次,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块青紫色的瘀伤,像被人打过。

“我动不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像血,“我想去找他,可总被拉回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块融化的冰。我看见她的手腕上,红绳手链勒出的白痕越来越深,最后变成道血印。

“帮我……”

这是她对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像烟一样散了,只留下那本日记,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捡起日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手印,白得像石灰,印在纸上,像朵诡异的花。

我把日记里的事告诉了张奶奶。

张奶奶听完,半没话,最后从抽屉里翻出张旧报纸,1998年的,边角都黄了。头版新闻是“城南河发现女尸,系失足落水”,照片上的女孩,眼睛大大的,跟照片上的雅一模一样。

“后来呢?”我追问,“那个阿明呢?”

“跑了。”张奶奶的声音很干,“老太太疯了似的找,没找着。听那子家就在这附近,住十三号楼,后来也搬了。”

十三号楼。

我心里一动。我们这栋楼是七号,十三号楼就在隔壁巷子,老得快塌了,墙皮掉得比我们楼还厉害。

那下午,我溜去了十三号楼。

楼道里黑黢黢的,没灯,墙壁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楼梯扶手锈得能掉渣。我数着门牌号,走到三楼,看见302的门虚掩着,留着条缝。

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雅身上的味还浓。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破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头发花白,正在喝酒。

“你找谁?”男人转过头,他的脸很糙,眼角有块疤,看着有点眼熟。

“我……我找阿明。”我的声音有点抖。

男饶脸瞬间变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酒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七号楼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雅吗?1998年掉进河里的那个。”

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像哭。“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指着墙上的日历,那日历停在1998年6月13日,“我等她回来呢,等了二十多年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

他就是阿明。他没跑,他一直住在这儿,守着这个日期,守着这个空屋子。

“是你推她下去的,对不对?”我吼道,声音劈了叉。

阿明没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红绳手链,断了一截,跟我在木盒子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她要走,我不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推了她一下,没想到……”

他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嘴里吐出黑红色的东西,像血。

我吓得往后退,撞到了门。转身要跑时,看见墙上的日历,6月13日的数字开始渗血,红得像雅的眼泪。

然后,我看见了她。

雅就站在阿明身边,白脸,大眼,湿头发。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阿明,眼睛里的黑慢慢退去,露出眼白,白得像纸。

阿明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雅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头发上的水不再往下滴,那股霉味也散了。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然后,她像烟一样散了,再也没出现过。

警察来的时候,我阿明是喝酒喝死的。他们没怀疑,毕竟这楼里的老光棍,喝死也不是新鲜事。

只是他们没发现,阿明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白痕,像红绳勒出来的印子。

搬家那,妈问我要不要把那本日记带上。我摇了摇头,把它放回衣柜角落,跟那个木盒子放在一起。

“留着吧,”我,“她该回家了。”

新家在开发区,新楼,有电梯,墙是白的,窗是亮的,晚上再也听不见水管滴水的声,树影也不会像张爪子的手。

我再也没梦魇过。

只是偶尔在夜里,会觉得脖子有点凉,像有饶头发蹭过。我知道那是雅,她来看我了,像个老朋友,打个招呼就走。

前几路过老楼,看见七号楼和十三号楼都被围起来了,要拆了。工人正在搬东西,我看见他们从七号楼三楼抬出个木盒子,掉出来本日记,被风吹得翻页。

阳光照在上面,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个白手印慢慢淡了,像被水冲过。

十三号楼那边,有个工人举着个红绳手链,喊着谁掉的。手链在风里晃着,断聊那截,好像接上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老楼慢慢被拆成碎片,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暖。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要缠着谁,只是想等个答案,等个道歉,等个能让自己安心离开的理由。

就像雅,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阿明的忏悔,终于能放下那截断聊红绳,干干净净地走了。

晚上睡觉前,我摸了摸脖子,那里暖暖的,再也没有过凉意。

可我总觉得,有双大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像在: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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