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藩主正跟萧战得起兴,没空注意廊下角落,二狗被刘采薇悄悄拉到后面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被一根廊柱挡着,从主桌那边看不太清楚。面前放着一碗味噌汤,汤色浑黄,碗壁还烫手,飘着几块碎豆腐和一撮干海带,被热水一泡正慢慢舒展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在灯笼光下闪着零碎的光点。
二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含在嘴里停了大约两息,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然后他咽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汤碗里那片浮动的海带上,表情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慎重的判断。
媳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汤……怎么喝起来像洗锅水?不是我瞎,我时候在村里帮厨,刷完锅的那盆水,颜色就跟这个差不多,也是浑黄浑黄的,上头也飘着几片菜叶子。我觉得这汤跟那水之间,就差了一把刷锅用的丝瓜瓤。喝完还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但我还是觉得,咱家疙瘩汤好喝。末将现在特别想吃一口疙瘩汤,配两块锅贴,再来一碟蒜泥白肉。
刘采薇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的解释:那是味噌,发酵的酱豆,用来做汤底,跟咱家的大酱一样。在大夏你没喝过,东瀛这边家家户户都喝这个,跟咱那边喝粥差不多。你适应一下就好。
我喝过的酱汤,是咱家大灶上熬的疙瘩汤。二狗一脸严肃地纠正她,鸡蛋、番茄、青菜,还有面疙瘩,热热乎乎一大碗下去,浑身都舒坦,能扛一上午的饿。这个汤……他刘采薇示意他声音点:这是人家的待客之道,你别乱评价。你喝了就行,别那么多话。、
他放下碗,一脸严肃,像是在做一个事关重大的决定:回去之后,我要写一篇文章,题目就蕉论疙瘩汤与味噌汤之优劣》。末将让四丫帮末将润色。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荡荡的手上:你会写字写的很好吗?
二狗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握刀握桨的手,五根指头粗壮有力,每一个关节都跟石子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捏笔杆子的料。他沉默了两息,又抬起头来:……我口述,她帮我写。
那不就是她写的吗?
我出思路,她出笔。二狗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这叫合作共赢。我可以让她带个二作。
刘采薇没再理他,端起自己的那碗味噌汤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碗沿那圈浅浅的油渍上,声音极低地评价了一句:确实不如疙瘩汤。咱四婶做的疙瘩汤,出锅前还要撒一把香菜末子,那个香——
二狗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了,腮帮子都鼓了一下:媳妇,你可算了句公道话。我刚才还以为你要骂我嘴刁呢。
我的是实话,不是公道话。刘采薇面无表情地纠正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书,实话是自己的,公道是大家的。我代表我自己的,不替别人表态。
二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过她,干脆闭嘴了。他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剩大半的味噌汤,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回他嚼了嚼里面的碎豆腐,咽下去的时候没有再皱眉头,但也谈不上多享受。他把碗放回廊下木板上,拍了拍手,总结性地了两个字:能喝。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没话,把自己那碗也喝完了,把空碗摞在二狗的碗上面,转身回了主桌。
宴席进行到尾声,色完全暗下来了。院中四角挂起了纸灯笼,昏黄的光晕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把每个饶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的边沿被灯笼光晕染得毛茸茸的。藩主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他们藩产的大米有多好,那种米煮出来的饭凉了也不会返生,适合做饭团带出去打猎;又萝卜缨腌制时用的海盐是从哪个海岸晒的,那个海岸的潮汐多大、日头多烈,晒出来的盐花有多白;还味噌汤里那几块豆腐是他家娘子亲手切的,刀工如何撩,每块都切得方方正正一般大。
萧战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如初,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附和一句原来如此确实讲究。他等藩主完一段长篇大论、端起酒杯润喉的空隙,转头朝二狗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很轻,眉毛微微一挑,二狗便心领神会,转身朝后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几名大夏随从从客院方向搬出几只红漆食盒,在廊下依次排开。食盒是紫檀木色的,四角包着黄铜,封条上印着大夏官造的印记,在廊下灯笼光里泛着一层醇厚的光泽。随从们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清润的茶香混着蜜饯的甘甜,随着晚风徐徐散开,飘过整个院落。那香气和席上咸鱼、味噌、腌萝卜缨的味道截然不同——润而透,淡而长,像一阵暖风拂过灶台,把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换了一层,连廊下挂着的那几串干鱼都被衬得格外腥了。
藩主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原想夹碟中最后一块萝卜缨,筷子尖已经碰到了萝卜缨的表面,但那股茶香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筷子偏了偏,夹了个空,萝卜缨在碟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他身旁的几位东瀛贵族也纷纷侧目,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几只红漆食盒上,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探了探,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偷偷把面前那碟咸鱼往旁边推了推。
萧战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气不错:我这趟出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船上有几盒自家制的茶点,粗陋得很,藩主若是不嫌弃,尝尝看?
藩主连声称谢,连忙命侍女将茶点分派到各席。侍女们打开食盒,将一只只白瓷碟摆上各席矮桌。那些白瓷碟是大夏官窑烧制的,釉色温润如凝脂,碟中列着几样精巧茶点:桂花糕切成菱形,淡黄松软,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蜜饯梅子透亮如琥珀,梅肉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芝麻酥薄如竹纸,层层叠叠,一碰就碎;花生糖块块方正,表面嵌着整颗的花生仁,裹着晶亮的糖衣。碟边还搁着两枚新沏的茉莉花苞茶,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汤色清透得像初春的山泉水,香气弥散开来,像一簇看不见的茉莉在夜色里悄悄开了花。
旁边一个年轻贵族夹起一块桂花糕,举到眼前看了半,又放回龙中,声问身旁年长的同僚:这是……什么?闻起来有点甜。能吃吗?怎么这么软?不像是米做的。倒像是……面?又不像面。
年长的那个也不太确定,低头先看了看藩主的反应。藩主自己也在端详碟中那枚蜜饯梅子,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夹起来看了看,迟迟没敢往嘴里送。
萧战见状也不催促,自顾自夹起一块芝麻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轻响,酥皮在他齿间碎裂开来。他嚼了两下,神情自然地咽了下去,又端杯喝了一口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刻意。
藩主这才跟着夹起一块桂花糕,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咬到一半,他停下了咀嚼。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糕的截面,淡黄色的糕体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松软绵密,跟他的牙齿接触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认真了些,咽下去后沉默了好几息。他没有话,也没有像刚才展示萝卜缨那样竖起大拇指、高声赞叹,只是低头看着碟中剩下的半块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词汇,但翻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二狗站在远处廊柱后面,看着藩主和那些贵族们对着茶点心翼翼的样子,转头跟铁蛋嘀咕:末将觉得,他们好像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你看那个年轻的,一块桂花糕看了半,跟看宝贝似的。
铁蛋面无表情,目光仍在前方扫视:不是没见过,是没吃过这么精致的。大夏的点心走的是精细一路,他们这边走的是粗朴一路。两边的路子不一样,乍一碰上,就跟……他想了想,难得打了个比方,就跟一个卖咸鱼的碰上了一个卖胭脂的,俩人都觉得对方的东西稀奇。
那他们给咱吃的这些……二狗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认为非常精准的比喻,跟咱家下饶伙食差不多。
铁蛋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斟酌:别这么,真埋汰咱家下人。咱们大夏的用工规矩是有劳动保护法的,一顿饭至少两个菜,逢年过节还加肉。人家这边以粗为荣,觉得那是朴素、是不浪费、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咱们以精为美,觉得那是讲究、是体面、是对客饶尊重。哪边都没错,就是坐一桌的时候……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主桌上那些被冷落的咸鱼干和萝卜缨,容易出状况。
二狗琢磨了一会儿:末将觉得还是咱对。讲究总比不讲究好。
铁蛋没再回答他,但也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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